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秦川的身影,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贴着断壁残垣的阴影,迅速向城外掠去。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选择了最偏僻、最崎岖的路径。
十日的闭关,让黑风城沸腾的局势冷却了不少,但秦川的警惕心,没有丝毫放松。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更何况他要去钓的,是一条不知深浅的过江龙。
很快,黑风城那高大而斑驳的城墙,便被他甩在身后。
荒野的气息,夹杂着草木的腥味与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
与城内的压抑不同,这片天地,更显辽阔,也更显原始的危险。
“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赵寻的声音适时响起,“那铁片指引的方向,在黑风山脉深处,那里可是妖兽横行,据说还有筑基期的大妖盘踞。”
“越危险的地方,越少人踏足。”秦川在识海中回应,脚下不停。
“这样的地方,才适合做我们的钓鱼台。”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神识散开,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方圆百丈的范围。
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法逃过他的感知。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根据璇玑宗残片那断断续续的指引,不断调整着方向。
那感觉很奇妙,并非清晰的路线,更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牵引,时强时弱。
越是深入山脉,这种牵引感就越发清晰。
夜空中,星月无光,只有偶尔几声凄厉的兽吼,从远方传来,给这片死寂的山林,增添了几分恐怖。
“公子,你感觉到了吗?”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后,赵寻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凝重。
“这里的阴气,好重。”
秦川早已察觉。
周围的树木,变得越来越扭曲怪异,山石的颜色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仿佛能渗透进人的骨髓。
“嗯,我们快到了。”秦川的目光,投向前方一处被两座山峰夹在中间的狭长峡谷。
那峡谷入口处,怪石嶙峋,黑雾缭绕,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璇玑宗残片的指引,最终就落在了那里。
“就是这里了。”秦川停下脚步,在一块巨石后隐蔽身形,遥遥观察着那处峡谷。
“公子,这地方……看着就不像善地啊。”赵寻嘀咕道,“阴气汇聚,怨念丛生,怕不是个什么古战场,或者大凶之地。”
“正是因为如此,这里才是完美的陷阱。”秦川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他开始仔细打量峡谷的地形。
入口狭窄,仅容三四人并行,进去之后,是一条长约百丈的通道,两侧是陡峭的悬崖。
简直是天然的绝杀之地。
“我要在这里,布下一个连环阵。”秦川在识海中,向赵寻解释着自己的计划。
“一个,能让他有来无回的阵。”
“连环阵?”赵寻有些不解,“公子你刚学符道阵法,就要布这么复杂的阵法吗?”
“《阵符入门》里,讲过一种最基础的组合阵法,名为‘三才连环’。”秦川的思路清晰无比,“以三种不同属性的符箓为基,布置成一个迷阵、一个困阵、一个杀阵。”
“我要做的,就是以此为基础,再结合这里的地形,把它变成一个真正的死亡陷阱。”
他从储物袋中,摸出几张空白的符纸和符笔。
“这里阴气浓郁,最适合布置阴属性的迷阵。我先绘制几张‘鬼遮眼’符,布置在峡谷入口,用来遮蔽天机,迷惑感知。”
“只要他踏入峡谷,就会陷入迷阵,到时候,视觉、听觉、甚至神识都会受到干扰。”
赵寻听得心惊肉跳。
“那困阵和杀阵呢?”
“困阵,就用金刚符。”秦川的目光,扫过峡谷通道两侧的石壁。
“我会将金刚符,埋入两侧石壁之中,布成‘地锁阵’。一旦催动,符力会引动地气,形成一个坚固的囚笼,让他插翅难飞。”
“至于杀阵……”
秦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自然是留给我亲手绘制的那些火球符。”
“峡谷通道狭长,最适合火攻。四十多张火球符,组成的‘烈火阵’,一旦同时引爆,就算他是筑基修士,也得被烧掉半条命。”
赵寻倒吸一口凉气。
“迷阵遮蔽,困阵断路,杀阵绝命……公子,你这环环相扣,真是……太毒了。”
“对敌人,不需要仁慈。”秦川淡淡说道。
他不再犹豫,立刻开始行动。
他没有直接进入峡谷,而是在外围,小心翼翼地绕行,将自己的气息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他先是来到峡谷入口处,找到几处不起眼的石缝和枯草丛。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符笔,蘸上特制的阴属性符墨。
笔走龙蛇。
一张张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鬼遮眼”符,在他的笔下迅速成型。
他将这些符箓,极为隐蔽地贴在石缝内,又用枯草掩盖。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储物袋里拿出几块下品灵石,按照特定的方位,埋入地下。
这些灵石,是阵法的能量来源。
嗡。
随着最后一块灵石落下,峡谷入口处的空气,似乎轻微地扭曲了一下。
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稀薄雾气,缓缓升起,将整个峡谷入口笼罩。
从外面看,这里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若是有人用神识探查,便会发现,神识如同陷入了泥潭,变得模糊不清。
“成了。”秦川满意地点点头。
“公子,这迷阵能困住筑基修士吗?”赵寻还是有些担心。
“困不住,但能拖延。”秦川解释道,“筑基修士神识强大,很快就能发现不对。但这短短的拖延,已经足够了。”
“足够我启动下一个阵法。”
他身形一晃,潜入了峡谷之中。
一进入峡谷,那股阴寒之气,顿时浓郁了数倍。
两侧的石壁上,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伺着。
秦川不为所动。
他按照之前看好的位置,取出金刚符。
他没有直接贴在石壁上,而是用飞剑,在坚硬的岩石上,精准地挖出一个个不深不浅的小洞。
然后,他将金刚符小心地放入洞中,再用碎石封好,不留一丝痕迹。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和灵力。
每一张符箓的位置,都必须精准无误,才能与地气相连,构成完整的“地锁阵”。
他时而停下,闭目在脑海中推演阵法的运行轨迹,时而又快速动手,一气呵成。
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他才将三十多张金刚符,全部布置完毕。
此刻,他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脸色也有些苍白。
“公子,歇会儿吧。”赵寻劝道。
“不行。”秦川摇头,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枚回气丹服下。
“布阵,最忌中途断气。必须一鼓作气,将所有阵眼连成一体。”
丹药化为一股暖流,补充着他消耗的灵力。
他没有片刻停歇,立刻开始布置最后的杀阵——烈火阵。
相比防御性的地锁阵,攻击性的烈火阵,对灵力的要求更高,也更危险。
他将四十多张火球符,以一种看似杂乱,实则暗含玄机的规律,分布在峡谷通道的中段。
有的藏在石缝里,有的埋在浮土下,有的甚至贴在了悬崖顶端一块摇摇欲坠的巨石底部。
所有的符箓,都指向通道的中心。
可以想象,一旦阵法启动,那将是何等毁天灭地的景象。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有无穷无尽的烈焰。
“公子,这……这要是引爆了,这峡谷怕是都要被炸平了吧?”赵寻看着秦川的布置,只觉得头皮发麻。
“炸平了才好。”秦川冷笑。
“动静越大,越能掩盖我们出手的痕-迹。”
终于,当最后一张火球符也布置妥当后,秦川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整个人的灵力,几乎被抽空了。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着,再次服下一枚回气丹。
整个峡谷,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而引爆这一切的“引信”,就握在秦川的手中。
他在整个连环阵的核心,留下了一个总枢纽。
只要他一个念头,迷阵、困阵、杀阵,便会按照他预设的顺序,依次启动。
“公子,陷阱已经布好,我们现在怎么办?”赵寻问道。
“找一个最好的观景台,然后,耐心等待。”
秦川的目光,投向了峡谷一侧悬崖的顶端。
那里,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凹陷,如同一个鹰巢,位置绝佳。
既能俯瞰整个峡谷,又极为隐蔽。
他没有立刻上去。
而是像一个最谨慎的猎人,开始清理自己留在现场的所有痕-迹。
脚印、挖洞的碎石、残余的灵力波动……
他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将其全部抹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施展身法,如同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悬崖。
他藏身于那处“鹰巢”之中,将敛息术催动到极致。
整个人,仿佛与冰冷的岩石,融为了一体。
从这里望下去,整个峡谷通道尽收眼底。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布置下的那些隐蔽符箓的位置。
一切,准备就绪。
“公子,你觉得那黑袍人,真的会来吗?”赵寻还是有些不确定。
“会的。”秦川的语气,不带一丝一毫的动摇。
“璇玑宗秘境的诱惑,没人能抵挡。”
“我手持‘钥匙’,他手持‘能量’。我们就像两块磁石,只要距离足够近,就必然会相互吸引。”
“我在这里布下阵法,我身上的‘钥匙’气息,就会被放大。他只要还在黑风山脉的范围内,就一定能感应到。”
“他会来的。”
秦川说完,便不再言语。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空明,开始恢复刚才消耗的精力。
整个峡谷,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阴冷的风,在通道中穿行,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色,开始蒙蒙亮。
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峡谷中的黑暗,正在被一丝丝驱散。
“公子,天快亮了,他……会不会不来了?”赵寻的耐心,快要被消磨殆尽。
秦川没有睁眼。
他依旧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
“等。”
他的识海中,只回荡着这一个字。
比耐心,他不会输给任何人。
就在这时。
秦川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倏然睁开双眼,瞳孔收缩如针,死死地盯住了峡谷的入口处!
“来了!”赵寻的声音,也瞬间绷紧!
在他们下方的峡谷入口,那片被“鬼遮眼”符笼罩的区域。
一个身穿宽大黑袍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从始至终,就一直在那。
他没有立刻进入峡谷,只是抬起头,兜帽下的脸,隐藏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但他似乎在“看”着整个峡谷。
悬崖顶端,秦川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来了!
那条大鱼,真的上钩了!
那黑袍人,在入口处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秦川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公子,他好像察觉到不对了!”赵寻紧张地道。
“闭嘴。”秦川冷冷地打断他。
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
就在秦川以为对方要退走的时候,那黑袍人,终于动了。
他迈开脚步,缓缓地,一步一步,踏入了峡谷之中。
他踏入的瞬间,秦川布置在入口的迷阵,无声无息地运转起来。
黑袍人的身影,在秦川的视野中,似乎有了一瞬间的模糊。
但他前进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他就像一个根本不受影响的旅人,继续不紧不慢地,朝着峡谷深处走来。
“不好!迷阵对他没用!”赵寻大惊。
秦川的心,也猛地一沉。
对方的神识,远比他想象的要强大。
这种程度的迷阵,根本无法对其造成有效的干扰。
计划的第一环,就失效了。
黑袍人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秦川的心跳上。
他离地锁阵的范围,越来越近。
一百丈。
八十丈。
五十丈!
秦川的右手,已经悄然捏住了一个法诀。
他的额头,汗珠滚滚滑落。
动手,还是不动手?
一旦启动地锁阵,就意味着图穷匕见,再无转圜的余地。
可若是不动手,任由他这样走过去,自己所有的布置,都将化为乌有。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那黑袍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停在了烈火阵的中心区域。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精准地,对向了秦川藏身的“鹰巢”。
一道沙哑、低沉,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在寂静的峡谷中响起。
“躲在上面的朋友,看了这么久,不累么?”
“不如……下来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