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玲珑宫,王座厅。
时希那清冷的声音,如同在平静无波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虽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也打破了那份由荒诞、温馨与宁静交织而成的短暂平衡。
“世王,时空坐标已初步校准。送返的时机,将至。”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形的界限,划定了这场跨越时空的意外相遇的终点。它提醒着所有人,无论眼前这一幕多么不可思议,多么令人心绪难平,它终究是一场“意外”,是时间线上一个需要被修正的“错误”。来自过去的访客,终将回归属于他的历史。
王座上,依偎在默怀中的“过去水清漓”,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紧抱着默的双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温暖与安宁,牢牢地烙印在灵魂深处。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细微的动作,却清晰地传递出他内心的抗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他贪恋这份从未体验过的“温馨”,这让他万年冰封的心湖泛起涟漪的“归属感”。但时希的话语,如同冰冷的现实,将他从这短暂的迷梦中唤醒。他终究不属于这里。
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僵硬与那无声的依恋,默的心尖微微一颤,那股熟悉的、尖锐的心疼感再次蔓延开来。她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冰凉的头发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轻柔的声音,开始了最后的安抚与告别。
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狡黠、调侃或“循循善诱”,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洞悉宿命般的平静与笃定。
“听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你经历的未来,与他……”
她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旁王座上静默的现在水清漓。
“……所经历的未来,或许会有所不同。”
“但,” 她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大致上,并无区别。”
这句话,像是一道定心符,试图安抚“过去水清漓”心中可能因时空错乱而产生的、对自身未来的不确定感。
“在你的未来里,” 默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时空,看到了那条既定的命运长河,“你也一定会遇到……属于你的那个‘我’的。”
“这是……毋容置疑的。”
“毋容置疑”四个字,她说得极重,带着一种近乎法则般的肯定。这不是安慰,而是宣告。
然后,她的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哄劝的意味,轻轻拍着他的背:
“所以啊,其余的……就不必想那么多了。”
“乖。”
这个“乖”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与纵容,仿佛在安抚一个即将远行的、不安的孩子。
短暂的停顿后,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语气中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引经据典般的智慧光芒。她微微直起身,看着“过去水清漓”那被冰蓝色发丝遮掩的侧脸,用一种仿佛在吟诵古老箴言的语调,缓缓说道:
“你常说的……‘水的意志是自由的,没有固定的趋势,就像江河湖泊,就像奔流不息的瀑布与溪流……’”
她一字不差地复述着,这句话,是水清漓的道,是他对水之本源最核心的领悟,也是他孤高性情的写照。此刻从默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别样的分量。
“它们最终……都会流向大海。” 默完成了这句箴言,然后,她的眼中闪烁着洞悉的光芒,话锋巧妙地一转,将这句关于“自由”与“归宿”的真理,应用到了此刻的情境之中:
“所以啊,”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因果的淡然,“即使……因为某些细微的差异,我们各自经历的具体‘未来’会有所不同,就像每条河流的河道、流速、经历的风景或许都不一样……”
“但最终……” 她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过去水清漓”,仿佛要将这个信念刻入他的灵魂,“你也一定会……流向你的‘大海’。”
“你也一定会……在你的那个时间线上,遇到……那个独属于你的……‘我’的。”
“不是吗?”
她用一句轻柔的反问,作为这段安抚的结束。不是强硬的灌输,而是引导他自己去思考,去相信那源自他自身之“道”的必然性。
水的意志是自由的,但归宿是必然的。未来的路径或许有异,但相遇的结局早已注定。
这番安抚,逻辑严密,情理交融,更是巧妙地引用了“过去水清漓”自身信奉的大道来佐证,不可谓不高明,不可谓不用心。
然而,就在默为自己的“机智”和“体贴”暗自点头时,端坐于主王座之上、始终沉默如冰的现在的水清漓,那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一道清冷而清晰的意念,在他心湖中无声地流淌:
【用我的话……来开导过去的我……】
【倒是机智。】
这意念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莞尔?或许还有一丝……赞赏?赞赏默的急智与对他心性的了解。
但紧接着,意念的流向发生了微妙的转折,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惜的情绪?
【可你……明明不用这样的。】
【过去的我……没有你想的那般脆弱。】
作为“当事人”,现在的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过去的自己”。那时的他,心志坚如玄冰,道心稳如磐石。纵然面对这颠覆认知的景象,会震惊,会挣扎,会茫然,但绝不会因此就道心崩溃,一蹶不振。默的安抚固然温暖贴心,但从理性的角度而言,或许……并非必要。
【你完全可以……更强硬一些。】
【直接将他……送去属于他的时空。】
以默如今的手段,加上时希和世王在场,强行将“过去水清漓”送回正确的时间线,虽然会费些周折,但并非不可能。那样做,干脆利落,符合幕天阁处理“麻烦”的一贯风格。
然而,默却选择了最“麻烦”、最“耗费心力”的方式——理解、接纳、安抚、引导。用温暖去化解冰封,用智慧去疏导迷茫。
为什么?
答案,现在的水清漓心知肚明。
因为……她在乎。
在乎“过去他”的感受,在乎他是否会带着困惑与伤痛离开,在乎……那个尚未遇到她的、孤独的“他”。
这份“在乎”,让现在的水清漓那冰封的心湖,泛起了一圈细微而温暖的涟漪。
意念的最后,归于一种洞悉万古的平静与……一丝极淡的怅然?
【他的确……会在他的时间线……遇到属于他的那个你……】
【但……还是会有……细微的差异的。】
时空的玄奥,远超想象。每一个微小的扰动,都可能在未来引发巨大的波澜。今日的这场意外相遇,这场来自“未来”的温暖拥抱,这场深入灵魂的安抚与承诺……真的不会在“过去水清漓”的心湖中,留下任何痕迹吗?当他回到他的时间线,当他真正遇到那个尚在人类世界的、懵懂的“默”时,他的选择、他的态度、他们相遇的轨迹……真的会和“现在”这个水清漓的经历……完全一样吗?
或许,连执掌时间法则的时希,也无法给出绝对的答案。
水的意志是自由的,未来的长河,也因此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现在的水清漓,缓缓闭上了眼睛,将这一切思绪,重新沉入那深不见底的冰蓝色心湖之底。
而水王妃王座上,默轻柔的话语,似乎起到了作用。怀中的“过去水清漓”,那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他依旧没有抬头,但环绕着默的手臂,那决绝的力度,似乎悄然缓和了一丝。仿佛,默那关于“水的意志”与“必然归宿”的话语,真的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某种共鸣。
他信了。
或者说,他愿意去相信。
相信那条奔流不息的命运之河,终将带他,流向那片……独属于他的、温暖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