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佐纯一!你这个叛徒!居然帮着土八路对付皇军!”松井被反绑在木桩上,唾沫星子喷了影佐一脸,军帽歪在一边,露出被硝烟熏黑的额头。
影佐没擦脸上的唾沫,只是将手里的焦黑虎头鞋举到松井面前:“松井,你看看这个。知道这是谁的吗?是李家庄一个五岁孩子的,被我们的人活活踹进火里烧死的。”
松井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吼:“那是他们反抗皇军的代价!大东亚共荣需要牺牲!”
“牺牲?”西村茂雄突然踹了松井一脚,铁镣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你把赵老汉一家活埋的时候,也说这是牺牲?你抢光王寡妇最后一袋口粮的时候,也说这是牺牲?”
松井被踹得踉跄,却依旧嘴硬:“西村!你也想当叛徒?别忘了你的军阶是怎么来的!”
“我的军阶是沾满无辜百姓鲜血换来的!”西村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泛红,“我现在恨不得把这身皮扒了!”
战俘营里的其他日军骚动起来,有的低声议论,有的别过头不敢看那只虎头鞋。曹兴国站在不远处,对严英豪低声道:“看来影佐和西村的话,起作用了。”
“作用个屁!”严英豪撇撇嘴,“这群鬼子都是犟驴,不打一顿不知道疼。”
“硬打没用。”曹兴国摇头,“让他们自己想明白,比什么都强。张叔,把李家庄的村民请过来吧。”
没过多久,张厨子带着十几个李家庄的村民走进战俘营。赵老汉的遗孀拄着拐杖,走到一个年轻日军面前,那日军吓得缩了缩脖子——正是当年把她推倒在地的士兵。
“娃,你多大了?”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却很平静。
日军嗫嚅道:“二……二十岁。”
“比我那没了的孙子大十五岁。”老婆婆叹了口气,“你爹娘知道你在这儿干啥吗?知道你烧了人家的房子,杀了人家的人吗?”
日军的头垂得更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俺家男人被你们抓去当劳工,至今没消息。”一个妇人走到松井面前,举起手里的破棉袄,“这是他临走时穿的,你看看,补丁摞补丁。你们抢俺们的粮食,说是为了共荣,可俺们连粥都喝不上了,共的哪门子荣?”
松井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
影佐突然对所有战俘喊道:“都给我听着!我和西村以前跟你们一样,以为烧杀抢掠是为了帝国,可李家庄的焦土告诉我们,这是犯罪!是不可饶恕的罪!”
“你胡说!”一个军官模样的日军喊道,“我们是为了天皇陛下!”
“天皇让你们杀人放火吗?”影佐反问,“天皇让你们把五岁的孩子踹进火里吗?”
那军官被问得哑口无言。
曹兴国适时开口:“我们不强迫你们认错,但你们得亲眼看看。王黑风,带他们去李家庄,让他们看看自己干的好事。”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战俘们被押着走向李家庄,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铁镣拖地的“哗啦”声。
走到村口的焦黑树桩前,张厨子停下脚步:“这棵老槐树,活了两百年,夏天能遮半亩地的凉。你们砍它的时候,树汁流了一地,跟血似的。”
一个老兵突然蹲在树桩前,用手抚摸着年轮,喃喃道:“我老家也有棵这样的树,我爹总在树下下棋……”
“前面就是赵老汉家。”影佐指着一片废墟,“你们自己看吧。”
战俘们散开,在废墟里翻看。有的看到了烧焦的玩具,有的看到了没烧完的课本,还有的看到了墙上残留的全家福——照片里的赵老汉抱着孙子,笑得满脸皱纹。
“呜……”那个二十岁的年轻日军突然哭了起来,“我想起我弟弟了,他也喜欢玩这种木陀螺……”
连锁反应似的,越来越多的日军低下头,有的抹眼泪,有的蹲在地上捂着脸。
松井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却始终没说话。
傍晚回到战俘营,曹兴国让人给战俘们端来了热粥和窝窝头。
“吃吧。”影佐把一碗粥递给那个年轻日军,“想明白了,就不是敌人。”
年轻日军接过粥,眼泪滴进碗里:“影佐长官,我们……我们真的错了吗?”
“错了。”影佐的声音很沉,“错得离谱。”
这时,一个侦察兵匆匆跑来:“曹队长,不好了!邻县的日军又派了一个大队过来,说是要‘解救’战俘!”
严英豪立刻握紧枪:“来得正好,再揍他们一顿!”
“别急。”曹兴国看向影佐,“你知道这个大队的指挥官是谁吗?”
“应该是山田一郎,他是我的老同学,性格鲁莽,最听不得‘叛徒’两个字。”影佐说。
“好。”曹兴国点头,“影佐,你跟他喊话,就说战俘们自愿留在这儿,让他回去。”
“他不会信的。”影佐摇头。
“信不信由他,但咱们得让他知道,战俘们的想法。”曹兴国转向所有战俘,“谁想跟山田说句话?就说你们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那个二十岁的年轻日军举起手:“我去!我要告诉他,李家庄的孩子有多可怜!”
几个老兵也纷纷站起来:“我们也去!”
深夜,山田大队果然来到光复寨外,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
“影佐!西村!你们给我出来!”山田的吼声在夜空中回荡,“赶紧把战俘交出来,不然我炸平你们的破寨!”
影佐站在寨墙上,大声回应:“山田!战俘们都自愿留下,他们想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中国人,什么是真正的和平!”
“放屁!”山田骂道,“肯定是你们被土八路洗脑了!给我开炮!”
“别开炮!”寨墙上突然响起那个年轻日军的声音,“山田长官!是我们自己想留下的!我们看到了李家庄的焦土,看到了被我们害死的无辜百姓,我们错了!”
“还有我们!”几个老兵也喊道,“我们不想再杀人了!”
山田愣住了,他没想到战俘们会这么说。
曹兴国对严英豪使了个眼色,严英豪立刻让人把李家庄的照片用探照灯打在寨墙上——烧焦的房屋,散落的尸体,哭泣的村民……
山田大队的士兵们看着照片,议论纷纷,没人再提开炮的事。
“看到了吗?”影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就是我们所谓的‘功绩’!山田,你还要让你的士兵继续干这种事吗?”
山田沉默了许久,最终吼道:“撤!”
看着日军大队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战俘营里爆发出一阵欢呼。那个年轻日军跑到影佐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长官,谢谢您让我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影佐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向曹兴国:“曹队长,我们能做点什么?比如帮你们修修寨墙,教教孩子们认字?”
曹兴国笑了:“修寨墙可以,教认字就算了——我们的先生比你们教得好。”
众人都笑了起来,战俘营里的气氛第一次变得轻松。
松井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深夜,他突然对哨兵说:“我……我想去李家庄看看,行吗?”
哨兵报告给曹兴国,曹兴国点头:“让他去。”
天快亮时,松井回来了,眼睛通红,像是哭过。他走到曹兴国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曹队长,我错了。我愿意加入影佐和西村,告诉更多的人,我们犯下的罪。”
曹兴国看着他,又看了看渐渐亮起来的东方,轻声道:“知错能改,就不算太晚。”
影佐和西村走过来,三人相视一笑,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对立,多了几分释然。
严英豪凑到曹兴国身边,小声说:“没想到这群鬼子真能回头。”
“人心都是肉长的。”曹兴国望着远处的山峦,“只要让他们看到真相,总有明白的一天。”
阳光洒进光复寨,战俘们开始帮着修寨墙,李家庄的村民送来了早饭,孩子们围着影佐,好奇地看着这个曾经的“鬼子长官”。
“影佐叔叔,你会教我们叠纸飞机吗?”一个孩子仰着头问。
影佐蹲下身,笑着说:“会,不过我叠的,可能没你们的好看。”
远处传来战士们操练的口号,和孩子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别样的晨景。
曹兴国对严英豪说:“看来,和平的种子,已经发芽了。”
严英豪点点头:“是啊,就是不知道,这芽能不能长成大树。”
“会的。”曹兴国的声音很坚定,“只要我们一直浇水施肥,总有一天会的。”
影佐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回头望了一眼,露出了会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