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田带着七个残兵回到省城,受到城外日军哨兵的盘问。
“站住!什么人?”省城日军据点的哨兵端起枪,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据点的吊桥高高拉起,木质箭楼上挂着两盏马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的一片空地。
村田信哲扶着身边的伤兵,嘶哑着嗓子喊:“我是141联队参谋长村田信哲!快放下吊桥!”他的军装被划破了十几个口子,沾满了血污和泥土,左臂不自然地垂着——那是在马鞍山滚下山坡时摔断的。
哨兵狐疑地打量着他们:141联队出发时浩浩荡荡,回来的却只有八个残兵,一个个像叫花子似的,哪里还有半点皇军的模样?“有证件吗?”
村田从怀里掏出染血的军官证,递了过去。哨兵借着马灯光看了半天,又朝里面喊了声:“队长!141联队的人回来了!”
半晌,一个睡眼惺忪的日军中尉走出来,打着哈欠问:“横川大佐呢?联队主力呢?”
“大佐……大佐被俘了。”村田的声音艰涩,像吞了块石头,“联队……全军覆没了。”
中尉的哈欠僵在脸上,他上下打量着村田,突然嗤笑一声:“全军覆没?就你们八个跑回来了?怕不是当了逃兵吧?”
“你胡说!”村田身边的一个伤兵挣扎着要上前,却被哨兵用枪拦住。
村田按住他,咬着牙对中尉说:“我们在马鞍山遭遇伏击,拼死突围才回来报信!请立刻带我们见松井参谋长!”
“松井参谋长忙着呢,哪有空见你们这些败兵?”中尉不耐烦地挥挥手,“先把他们关起来,等天亮了再说!”
吊桥“吱呀”一声放下,两个卫兵拿着手铐走过来。村田看着冰冷的手铐,突然按住刀柄:“我是联队参谋长,你们敢铐我?!”
“败军之将,还摆什么谱?”中尉冷笑,“在松井参谋长定夺之前,你们就是嫌疑犯!”
卫兵不由分说,将八人反剪双手铐起来,推推搡搡地关进了据点角落的柴房。柴房里堆满了干草,散发着霉味,墙角还有老鼠跑过的窸窣声。
“八嘎!这群混蛋!”一个伤兵气得用头撞墙,“我们拼死回来报信,居然被当成逃兵!”
村田靠在草堆上,闭着眼睛没说话。左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更痛的是心里的屈辱——他跟着横川出生入死,到头来却连个哨兵都能羞辱他们。
第二天一早,柴房的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松井一郎,而是佐藤联队长。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手里拄着文明棍,看都没看地上的伤兵,径直走到村田面前。
“村田君,辛苦你了。”佐藤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靴尖却故意碾过村田掉在地上的军帽。
村田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佐藤用文明棍按住肩膀:“听说横川被俘了?141联队……就剩你们八个了?”
“是。”村田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八路军在马鞍山设伏,利用地形优势……”
“行了,我不想听这些。”佐藤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扔在地上,“这是松井参谋长的意思——给你们每人一笔遣散费,回老家去吧。”
“遣散?”村田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们是皇军军官!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
“皇军不需要败兵。”佐藤蹲下身,用文明棍挑起村田的下巴,“马鞍山的失败,让皇军颜面尽失。你们活着回来,就是给帝国蒙羞。”他凑近村田耳边,声音压低,“何况,现在省城是76号的天下,李默庵正得势,谁还会管你们这些失败者的死活?”
村田看着地上的信封,突然明白了——松井一郎不是没空见他们,是根本不想见。141联队的覆灭对日军是奇耻大辱,他们这些幸存者,不过是被用来掩盖失败的牺牲品。
“我不接受!”村田嘶吼着,像一头受伤的狼,“我要见松井参谋长!我要告诉他马鞍山的地形!我要请求再派部队,报仇雪恨!”
佐藤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别傻了,村田君。没人会信一个败军之将的话。”
柴房门被锁上,留下八人在绝望中沉默。一个年轻的伤兵捂着脸哭起来:“我想回家……我娘还在等我……”
村田捡起地上的信封,拆开一看,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军票,连买张回老家的船票都不够。他猛地将信封撕碎,碎片像雪片般落在地上。
“谁也不准走!”村田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坚定,“我们是皇军,不是懦夫!不把马鞍山的仇报了,谁也别想离开!”
消息传到76号办事处,李默庵正对着镜子试穿新做的军装。听到村田被遣散的消息,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笑:“废物就是废物,打了败仗还想赖在省城?”
藤田坐在沙发上,擦拭着武士刀:“村田这个人不简单。能从马鞍山活着回来,说明他够狠,也够狡猾。留着他,或许有用。”
“有用?”李默庵转过身,军靴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一个败军之将,能有什么用?难道让他去给八路军送人头?”
“至少,他知道马鞍山的地形。”藤田放下刀,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你不是一直想除掉曹兴国吗?村田或许能帮你。”
李默庵愣了愣,随即笑了:“你的意思是……让这只丧家之犬去咬曹兴国?”
“不错。”藤田点头,“给他点好处,让他去袭扰青石镇。成了,咱们坐收渔利;败了,也少了个麻烦。”
柴房里,村田正用碎布给伤兵包扎伤口,突然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进来的是76号的特务,手里提着个食盒。
“村田先生,我们组长有请。”特务的语气客气,眼神里却带着轻蔑。
村田皱起眉头:“你们组长是谁?”
“76号行动组长,李默庵少将。”
村田的拳头瞬间握紧——他听说过李默庵,这个投靠日军的中国人,现在居然成了省城的新贵。让他去见一个汉奸?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去!”村田别过头。
“先生还是去一趟吧。”特务打开食盒,里面是米饭和红烧鱼,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李组长说,只要您肯合作,不仅能给您治伤,还能给您一个中队的兵力,让您……回马鞍山报仇。”
“报仇”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村田心里。他看着食盒里的米饭,又看了看身边饿得眼冒金星的伤兵,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76号办事处的会客厅里,李默庵端坐在主位上,看着站在面前的村田。他故意穿着少将制服,领口的金星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村田君,久仰大名。”李默庵端起茶杯,却没起身,“听说你对马鞍山很熟悉?”
村田挺直腰板,没回答,反而问:“你真能给我一个中队?”
“当然。”李默庵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张地图,“但我有条件——你要帮我端掉青石镇的粮仓。曹兴国把大部分粮食都藏在那里,只要毁了粮仓,八路军就成了无源之水。”
村田看着地图上青石镇的位置,手指在马鞍山的标记上重重一点:“我可以帮你毁粮仓,但事成之后,我要亲自带队打回马鞍山,救出横川大佐。”
“没问题。”李默庵笑得像只狐狸,“只要你能办成事,别说一个中队,两个中队我也能给你调。”
他哪里会真的给村田正规军?不过是想把76号里那些不听话的特务推出去当炮灰。但这些,村田不知道。
离开76号时,村田领到了药品和食物,还被安排住进了据点外的一间民房。伤兵们狼吞虎咽地吃着米饭,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队长,咱们真要跟那个汉奸合作?”一个伤兵问,语气里满是不情愿。
村田靠在门框上,望着马鞍山的方向,左臂的绷带又渗出了血。“我不在乎他是谁。”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只在乎能不能报仇。”
他知道李默庵没安好心,但他没得选。只有借助76号的力量,他才能重新拿起枪,回到那个让他耻辱的马鞍山。
青石镇的独立团里,曹兴国收到了省城传来的情报——141联队残部被遣散,村田信哲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曹兴国看着地图,手指在马鞍山的位置敲了敲,“这只狐狸,肯定没走远。”
严英豪走进来,手里拿着刚清点的弹药:“团长,从马鞍山缴获的掷弹筒都调试好了,还缺几发炮弹。”
“让后勤队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自己造。”曹兴国说,“村田这个人很狡猾,他吃了一次亏,肯定会想办法报复。通知各营,尤其是负责粮仓守卫的一营,加强戒备,别给鬼子可乘之机。”
“是!”严英豪刚要走,又被曹兴国叫住。
“还有,”曹兴国望着窗外,“让侦察兵多留意省城到马鞍山的小路,村田要是回来,八成会走那边。”
省城的夜色越来越浓,村田站在民房的窗前,看着76号办事处的灯光。佐藤的羞辱、松井的冷漠、李默庵的虚伪……像毒蛇一样缠着他。
“队长,76号送来了武器。”伤兵抱着一把歪把子机枪走进来,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这些枪,明显是从战场上回收的旧货,有的还带着血渍。
村田抚摸着冰冷的枪管,突然笑了,笑得让人不寒而栗:“很好。就让这些枪,染上八路军的血吧。”
他转身对伤兵说:“通知下去,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去会会曹兴国。”
伤兵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他们知道,这一去或许就是死,但比起在柴房里被羞辱,战死在沙场至少能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青石镇的月光格外明亮,曹兴国站在粮仓的了望塔上,望着省城的方向。风吹过麦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严英豪爬上了望塔,递给曹兴国一件外套:“天凉了,下去歇会儿吧。”
曹兴国接过外套披上,轻声道:“我总觉得,村田会来。这只狐狸,比横川难对付十倍。”
“再难对付,也挡不住咱们的枪子。”严英豪笑了,“粮仓周围埋了二十多个土地雷,他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曹兴国点了点头,望着天边的星星,声音坚定:“是啊,有来无回。”
远处的省城,村田正对着地图,用红笔在青石镇粮仓的位置画了个圈。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比马鞍山更彻底的失败。
“你说,曹兴国知道我们要去吗?”一个伤兵问。
村田冷笑一声,吹灭了油灯:“他知不知道,都得死。”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狼眼,闪烁着复仇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