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闻樱的行动,如同她腕表上精准走动的秒针,无声而高效。
几天后,孟沁的暑期计划表上,悄然增加了新的内容。原本自主阅读和围棋练习的时间,被更结构化的课程取代。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严谨的中年女性出现在孟家客厅。付闻樱向孟沁介绍:“这是周老师,从今天开始,每周三次,教你古典文学赏析和基础逻辑学。”
周老师的课,不像学校老师那样生动有趣。她讲解古文时,字斟句酌,要求孟沁不仅理解字面意思,更要揣摩作者隐藏在典故和韵律背后的深意与立场。逻辑学则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训练她思维的条理性和严密性,任何模糊的、凭感觉的表述都会被打回重写。
孟沁学得很快,快得让周老师都暗自惊讶。那些对普通孩子而言佶屈聱牙的文言文,她似乎能本能地抓住其中的气韵;逻辑推理的链条,她也能迅速搭建起来。但她谨慎地控制着这种“快”,总是在周老师设定的标准线上方一点点徘徊,既显得优秀,又不至于惊世骇俗。
她隐隐感觉到,这些课程并非仅仅是知识的灌输。古典文学教她辨识人心幽微,逻辑学训练她剥离情感直指核心。这更像是一种……思维模式的塑造。
与此同时,付闻樱带她外出的次数增多了。不再是简单的购物或下午茶,而是某些小型画展的开幕,或是与几位背景深厚的夫人相约品茗。在这些场合,付闻樱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她会让孟沁安静地坐在身边,偶尔会指着某幅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点评一两句构图或色彩的运用,或者在某位夫人高谈阔论后,低声问孟沁:“你觉得张阿姨刚才那个观点,论据充分吗?”
孟沁知道,这不是闲聊。这是在教她如何观看,如何倾听,如何在这个圈层里,用符合身份的方式表达见解,以及如何……甄别信息。她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试纸,默默感知着周围环境的酸碱度,然后给出付闻樱期待的、谨慎而得体的反应。
她做得很好。好到付闻樱偶尔会在无人时,对她流露出一种近乎审视的满意。但这种满意,并未让孟沁感到轻松,反而让她觉得那无形的笼子,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一天晚上,孟沁经过书房,听到里面传来付闻樱和孟怀瑾压低声音的交谈。
“……周老师说,天赋确实很好,一点就透,但有时候……太透了,不像个孩子。”是付闻樱的声音。
“你怎么看?”孟怀瑾问。
“是块好材料,但棱角需要打磨。现在显露的敏锐,必须框定在正确的轨道上,否则……”付闻樱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孟怀瑾沉默片刻:“你把握分寸。”
孟沁没有继续听下去,她悄无声息地退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棱角”、“打磨”、“正确的轨道”……这些词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想起孤儿院里那些争夺食物的手,想起付闻樱扔掉她兔子玩偶时冰冷的眼神,想起家宴上那些虚伪的笑容和暗藏的机锋。
她明白,孟家给予她的,远不止是优渥的生活和严格的教育。他们正在试图重新塑造她,将她的“天赋”和“敏锐”,锻造成符合孟家利益和体面的工具。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关乎灵魂的规训。
她拿起桌上那支进口画笔,在空白的素描本上无意识地划动着。线条起初杂乱,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一个精致的、布满镂空花纹的鸟笼。
笼子里,空无一物。
孟沁停下笔,看着那个鸟笼,眼神沉寂。
她不知道自己这只偶然飞入金丝笼的雀鸟,最终是会彻底驯服,被磨去所有不合时宜的棱角,安安分分地成为笼中最美丽的装饰品;
还是会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用那被精心“打磨”过的、更为锋利的喙与爪,试图撬开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笼门。
她只知道,现在的自己,还不够强大。她需要学习,需要吸收,需要在这无形的牢笼里,积蓄力量。
笔尖轻轻点在笼门的位置,留下一个浓重的、意味深长的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