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市的盛夏尾声,是在一阵紧似一阵的秋风中悄然降临的。天空变得愈发高远湛蓝,云絮如丝如缕,阳光依旧热烈,但已褪去了伏天的那股毒辣,变得通透而明亮。
昌江水势渐缓,水质也澄清了不少,映照着两岸开始泛出微黄的山色。蝉鸣声稀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草丛中秋虫的唧唧鸣叫。
“昌江砚”庭院里那几株高大的梧桐树,开始有叶片零星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沈屿的隐居生活,在这种天高气爽的季节里,愈发显得从容不迫、静水深流。
外界的喧嚣、市场的波动、艺术的论战,于他而言,都如同远山飘来的、模糊的钟声,存在,却无法侵扰他内心那片由釉火、笔墨和垂纶构筑起的宁静疆域。
他的心情,是一种彻底的闲适,一种沉浸在纯粹创造与探索中的满足与安然。
他的主要精力,依旧倾注在画室那方天地里,更准确地说,是倾注在那些琳琅满目、色彩斑斓的瓶瓶罐罐之中——他对各种陶瓷釉料与绘画颜料结合的实验,进入了一个更为痴迷、也更为深入的阶段。
画案一角,俨然成了一个微型的“釉料实验室”。
除了之前收集的各类瓷土、青花料、颜色釉料,他又添置了更专业的工具:小型的电子秤、玛瑙研钵、各种规格的调色刀和玻璃板,以及成排的、贴着小标签的密封小瓶,里面分装着他从景德市各个老窑口、釉料店、甚至是从一些老师傅那里软磨硬泡求来的、秘而不宣的独特釉方原料。
他对釉色的痴迷,已不仅仅局限于其呈色效果,更深入到其化学构成、烧成温度区间、与其他介质混合后的稳定性与表现力等微观层面。
实验的过程,十有八九是以失败告终的。
釉料的主要成分是硅酸盐矿物和金属氧化物,与油画颜料中的油脂、树脂,或国画颜料中的胶液,存在着天然的排斥性。
混合后,常常出现析出、结块、难以涂布、干燥后开裂、褪色、失去附着力等各种问题。
他尝试将高温烧成后呈现曜变天目效果的铁红结晶釉料粉末掺入油彩,希望获得金属光泽般的闪烁效果,结果画面上只留下粗糙的颗粒和晦暗的色斑;他将用于制作“三阳开泰”等窑变花釉的、含有多种活泼金属元素的釉料混合试用,期待产生奇异的色彩反应,却往往得到一片混沌脏污;他甚至异想天开,将烧制釉里红所需的铜红料与水墨调和,想在宣纸上捕捉那“釉色流淌”的意境,最终却以纸张被腐蚀、色彩发黑晕散而告终……
画废的宣纸和画布在墙角堆得越来越高,记录失败配方的笔记本也写满了好几本。但沈屿的脸上,从未出现过丝毫的沮丧或气馁。
相反,每一次失败,都让他对材料的特性有了更深刻的认知。他像一个耐心的炼金术士,在无数次试错中,一点点摸索着不同物质之间那微妙而脆弱的平衡点。
偶尔,当某两种材料在特定比例下,意外地呈现出一种和谐而独特的质感或色泽时,他眼中会闪过孩童般纯粹的喜悦。
这种探索本身的乐趣,远大于最终是否能创作出一幅“成功”的作品。过程,即是目的。
他对此毫不在意。 因为他的目标,本就不是为了追求技法的完美或作品的惊世骇俗。
他的创作,在更深层次上,是一种带有明确“策略性”的行为艺术,是一场他主动发起的、针对围绕他自身形成的艺术市场泡沫的“静默战争”。
不久,他通过加密渠道,收到了嘉德方面发来的、关于上一批次八幅画作在欧罗巴四城拍卖结果的汇总简报。
简报显示,尽管所有画作均顺利拍出,总价不俗,但单幅作品的成交均价,较之半年前塞纳市专场的高峰期,已出现了明显的、持续性的回落。
市场评论也开始出现分化,肯定其探索精神的同时,也出现了“产量增加,稀缺性降低”、“风格趋于稳定,惊喜感不足”等声音。
看到这些数据和评论,沈屿的嘴角,非但没有失落,反而勾起了一抹几不可查的、带着些许冷峭和如愿以偿的弧度。
“很好,价格降下来,是好事。”他心中默道,仿佛在验收一项计划的阶段性成果。
在他看来,这价格的回落,并非其艺术价值的贬损,而是市场在大量作品持续涌入后,必然出现的价值回归理性的过程。
那些建立在信息不对称、媒体炒作和投机心理之上的虚高价格,本就是畸形的泡沫。而他,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持续增加供给——来亲手戳破这个泡沫。
“自己画作的这个泡沫,很快就会被自己亲手戳破。”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他就像一个冷静的医生,深知病灶所在,便用持续放血的方式,来为高烧的市场降温。
他不在乎短期内个人作品的“市场价格”是涨是跌,他在乎的是打破那种将他神化、将他的作品奇货可居的虚假神话。
他要让市场明白,“沈屿”的作品,并非不可再生的稀缺资源,而是艺术家持续探索的、可以稳定输出的精神产物。
其价值,应建立在艺术本体语言的探索与情感表达的深度上,而非炒作的筹码。
而且,在这个“戳破泡沫”的过程中,有一个让他毫无心理负担的事实——赚得还是欧罗巴人的钱。
将这些带有实验性质、甚至他自己都视为“过程产物”的画作,输送到购买力旺盛的欧罗巴艺术市场,换取真金白银,他非但不会有丝毫愧疚,反而觉得是一种高效的“资源置换”。
用他们的资本,来支撑自己纯粹的艺术探索和自由的生活,同时还能顺势给过热的市场降降温,何乐而不为?
在这种清晰的目标驱动下,在夏天尾声即将被秋意彻底取代的时候,沈屿再次完成了八幅新作。
这八幅画,延续了他对陶瓷材质入画的探索,但题材更加内向抽象,多是对釉色在窑火中变幻瞬间的意象捕捉,或是对陶瓷制作过程中某种状态(如拉坯时的旋转感、修坯时的刀触感)的抽象表达。
画面语言愈发纯粹,材质感则被推向了极致,有些画作表面甚至出现了类似陶瓷开片或釉面流淌的奇异肌理。
他将这八幅画的电子资料整理好,再次联系了嘉德的负责人李明宇。
然而,这次,通讯器那头的回应,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惊喜和迫不及待的热情。李明宇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为难和谨慎:
“沈老师……您这……创作效率真是惊人啊!这八幅新作,水准依旧很高,材质探索也很大胆……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沈老师,恕我直言,从市场策略的角度考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有这么多作品……而且都是投向欧罗巴市场……这个投放量和频率,是不是……稍微有点密集了?
我们担心,可能会对目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价格体系,产生一定的……下行压力。您看,是不是可以……适当控制一下节奏,或者,考虑一下其他区域的市场?”
嘉德方面的担忧显而易见。作为商业机构,他们希望维持艺术家作品的稀缺性和市场价格稳定上涨的曲线。
沈屿这种“高产”且“不在意价格”的投放方式,无疑是在挑战他们的商业逻辑,甚至像是在“自毁长城”。
沈屿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李总,我的创作,不受市场节奏约束。画出来了,就该让它去该去的地方。欧罗巴市场既然对这类作品有需求,那就继续放在欧罗巴。价格波动,是市场自身的调节,无需过分干预。我的要求不变,麻烦你们安排拍卖即可。”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他才是这场“游戏”的规则制定者,而非被市场牵着鼻子走的棋子。
李明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感受到了沈屿语气中的坚定。
他深知沈屿的脾气和价值,绝不敢轻易得罪这位如今在国际艺坛都炙手可热的“金字招牌”。最终,他只能妥协,语气重新变得恭敬而职业:
“明白了,沈老师!您放心,我们嘉德一定竭尽全力,为您安排好这次拍卖!我们会精心选择拍卖场次和时机,争取最好的结果!
只是……这次为了分散影响,我们初步考虑,是不是可以尝试开拓一下安第斯洲市场?比如在阿美莉卡的约克市或者哥谭市安排一场?那边藏家群体对新艺术形式的接受度也很高,或许能带来新的增长点?”
沈屿无所谓地笑了笑:“地点你们定,只要不在国内,哪里都可以。阿美莉卡也行。”他的目的,是持续投放,至于投放在哪个“池子”里,并不重要。
“好的好的!我们立刻着手研究北美市场的方案!”李明宇连忙应承下来。
通话结束。沈屿放下通讯器,走到窗边。窗外,暮夏的暑意开始有点消退的迹象,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
他知道,嘉德方面虽然妥协,但内心的焦虑是真实的。而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只有当他的合作方也开始感到“压力”,才会真正理解并传递出“沈屿作品不再稀缺”的市场信号。
一个季度左右的时间,足足20幅作品以稳定的节奏流入国际市场!沈屿不相信,在如此庞大的供给量冲击下,他作品那被吹捧起来的价格泡沫,还能继续维持那种虚浮的高度。
他仿佛已经听到,那泡沫在阳光下,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即将破裂的声响。而他的嘴角,唯有淡然。这场由他主导的、冷静而理性的“价值回归”之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