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元重启,第五年。
蔚蓝的星球从浩劫中新生,旧日的疤痕被繁茂的绿意与耸入云端的新城所覆盖。
天空澄澈如洗,磁悬浮车流在楼宇间无声穿行,划出一道道优雅的弧光。广场上,孩子们追逐着全息投影的蝴蝶,笑声清脆,宛如风铃。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和平、繁荣、充满希望。
只是,偶尔有人会在仰望星空时,心中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空虚。仿佛在这片盛世图景中,缺失了一块至关重要的拼图。
一个……本该被万世铭记的名字。
新联邦第一军事学院,训练场。
“废物!你就这点能耐吗!”
身着上将军服的战无双,眼神凌厉如刀,对着一名在重力模拟中瘫倒在地的年轻学员怒吼。
汗水浸透了学员的作训服,他挣扎着,却无法再次站起,脸上满是绝望:“报告将军……我……我到极限了……”
“极限?”
战无双走到他面前,巨大的身影投下迫人的阴影。
他俯视着那张年轻而痛苦的脸,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句话。
“真正的极限,从来都不是身体,而是你为自己设下的那道名为‘放弃’的坎。”
话音落下,整个训练场一片死寂。
战无双自己也愣住了。
这句话……是谁说的?
他皱起眉头,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只找到一片空白。可那句话带来的熟悉感,以及胸口涌起的、仿佛与挚友并肩作战时的炽热与酸楚,却如此真实。
他仿佛……遗忘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一个曾与他生死与共,教会他何为真正强大的兄弟。
他摇了摇头,将这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声音却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站起来,你的极限,远不止于此。”
新联邦首都,世界之心。
全球首席建筑师白小胖,正对着一张巨大的设计图发呆。
那是“浩劫纪元无名英雄纪念碑”的最终设计稿,宏伟、庄严,充满了力量感,获得了所有评委的一致通过。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这纪念碑,缺少了灵魂。
他拿起笔,想在纪念碑最中央的位置,添上一个身影。一个……应该站在那里,接受全世界敬仰的身影。
然而,他的笔尖悬在图纸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那个身影是什么样子的?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记忆像被挖空了一块,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轮廓,让他每次凝视时,都感到一阵心悸。
“老大……我好像,把你弄丢了……”
白小胖喃喃自语,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他不知道“老大”是谁,只知道,自己辜负了一个天大的承诺。
联邦议会,最高议事厅。
在无数闪光灯的聚焦下,新联邦首任轮值主席,秦书仪,正襟危坐。
她一身白色正装,气质清冷而威严,代表着人类文明的新秩序。
摆在她面前的,是象征着全球永久和平的《蔚蓝公约》。
只要签下她的名字,这个世界,将再无国界,再无战争。
这是他……不,是无数先驱者梦寐以求的未来。
她拿起那支分量极重的签字笔,深吸一口气。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瞬间,她的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警地砸落,在公约文件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全世界都通过直播看到了这一幕。
人们只当是她激动于这历史性的时刻,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唯有秦书仪自己知道,那不是激动。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悲伤。
她实现了那个人的梦想,却把那个人弄丢在了时光里。
这个盛世,他再也看不到了。
她抬起头,迎着璀璨的灯光,强忍着泪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此,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只是……再无故人。
城市的一角,中心医院的产房里。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宣告了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年轻的父亲激动地从护士手中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他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柔软与喜悦。
“亲爱的,我们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好呢?”病床上的妻子虚弱地笑着问。
男人沉吟着,目光落在孩子紧闭的双眼上。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微光,毫无缘由地照亮了他的脑海。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就叫……‘念绝’吧。”
妻子愣了一下:“念绝?思念的念,拒绝的绝?”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秀眉微蹙:“为什么要叫‘念绝’呢?感觉……有点悲伤。”
男人也感到了困惑。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从何而来,它就像是亘古以来就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在这一刻被唤醒了。
“我也不知道……”
他抱着孩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与庄重。
“就好像,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这是为了纪念一位我们都应该记住,却又都遗忘了的英雄。”
妻子沉默了。
她看着丈夫,又看了看怀中的孩子,那股弥漫在世间的、若有若无的空虚与悲伤,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归宿。
她点了点头,眼中泛起泪光:“好,就叫念绝。”
为了纪念那位,被世界遗忘的英雄。
仿佛是回应着父母的呼唤。
那个名为“念绝”的婴儿,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清澈的眼眸啊。
纯净、剔透,不染一丝尘埃。
在他的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出窗外那个崭新的世界——
蓝天,白云,飞驰的车流,还有远处那座没有顶端、没有名字的英雄纪念碑。
他看着这个由他守护下来的世界,安然而静谧。
世间再无林绝。
处处皆是林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