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终于动了。
他起身走到沙盘旁。
捏起了那枚代表着戴陵的黑色小木旗。
然后,他的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
“咔嚓……”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响起。
那枚坚硬的木制棋子,在他的指间,竟如同朽木般折断。
粉末从他的指缝间簌簌滑落,洒在沙盘那片代表着汉家疆土的黄色土地上。
“败了。”
“我还是低估了那个刘阿斗……”
司马懿摇了摇头,补充道:“或者说,是低估了他背后的人。”
“父亲!”司马师大惊失色,失声道,“何以见得?戴陵将军手握五千精锐,又占据地利,以逸待劳!那刘禅不过是带着一群残兵败将,还有数万累赘般的百姓,如何能是戴陵将军的对手?或许……或许只是消息延迟……”
“延迟?”司马懿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子元,你要记住,在战场上,没有消息,就是最确切的消息。”
他走到司马师面前,从他手中拿过那卷竹简,看也未看,便随手扔进了身旁的火盆之中。
竹简遇火,瞬间蜷曲,燃起一团明亮的火焰。
火焰的光芒,映照着司马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让那双眼睛显得愈发幽深,愈发可怕。
“你以为,戴陵的失联,是一个孤立的事件吗?”
司马懿的声音,像一位最严苛的老师,在考校着自己的学生。
“你把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再看一遍。”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仿佛在勾勒着一张无形的棋盘。
“第一,箕谷道。赵云所部疑兵,在被曹真将军主力合围的绝境之下,竟能在一夜之间,焚营突围,消失得无影无踪。其撤退之果决,速度之迅猛,完全不符合常理。”
“第二,阳平关。此乃汉中咽喉,蜀军的命门所在。守将傅佥,绝对是支援刘禅的首要援军。”
“第三,戴陵。我给他下的,是死命令。伏击成功,他要报信。伏击失败,他更要报信。如今音讯全无,只有一种可能——他,或者他麾下的所有人,已经没有机会再送出任何消息了。甚至……他已经被策反了。”
司马懿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司马师的内心。
“一个在箕谷突然消失的赵云,一个在阳平关蓄势待发的傅佥,再加上一个很可能被策反的戴陵……”
“子元,你现在还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司马师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被父亲这么一点拨,他瞬间感到一股寒意。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出早已编排好的大戏!
“好一出连环计……”司马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赞叹,“好一个将计就计!”
“此人,将我们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他算到了郭淮的多疑,算到了曹洪的贪婪,甚至……算到了我会派戴陵去抄他的后路!”
“他故意示弱,故意行险,故意将自己置于死地,就是为了引诱我们所有人,都亮出自己的底牌。然后,再用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一一破解!”
“赵云的突围,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驰援!傅佥的出兵,是接应!而我最得意的这步棋,戴陵的伏击,反而成了他请君入瓮、关门打狗的最后一道保险!”
司马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回味着这盘棋局中,对手那匪夷所思、天马行空的棋路。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竟燃烧起一股名为“兴奋”的火焰。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一种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与自己在大道上争锋的同类的兴奋!
诸葛亮天下无双,却也仅仅与他相为制衡。
并非丞相无能,是他顾虑的事情太多了,反倒束缚住了手脚。
而这位背后之人,招招凶险,样样精通。
且行为作风没有任何顾虑,对他而言,是比诸葛孔明更值得重视的对手啊!
司马懿缓缓走到窗边,他望着窗外那无尽的黑暗,仿佛能看到,在那遥远的西蜀之地,在那汉中的崇山峻岭之间,正有一双与他同样深邃的眼睛,也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曹洪……”
“怕是已经完了。”
“传令下去。”
“自今日起,都督府所有军情,提升至最高戒备。宛城、上庸、新城三地,进入战时状态。”
“另外,派人去长安,告诉陛下。”
“告诉他,西线的战事,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平叛了。”
“让他……小心刘禅。”
“更要小心,那个站在刘禅背后,为他执棋的人。”
……
斥候为何消失?
缘由在此!
这些日子里,赵云率领着一千白马义从,马蹄裹布,口衔枚。
他们没有点火把,仅凭着微弱的星光和对地形的熟悉,在山林间穿梭。
赵云一马当先,手中的龙胆亮银枪横在马鞍之上,一双虎目在黑暗中闪烁着摄人的寒光。
“将军,前方三里处,发现魏军斥候营地。”
一名探马悄然回报,“约有二十人,皆配快马,看样子又是准备往长安方向送信的。”
“长安?”
赵云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郭淮收不到这封信了。”
他轻轻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通人性地加快了步伐,却依然落地无声。
“传令下去,分两路包抄,一个不留。”
“记住丞相的话,别说人,连只鸟,都不许飞过去!”
片刻之后。
前方的山坳中,隐约传来了几声短促的惨叫,随即便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一切发生得极快,结束得更快。
当赵云策马来到那处营地时,战斗已经结束。二十名魏军斥候,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咽喉处皆是一击毙命的枪眼或箭伤。
几只刚刚放飞的信鸽,也被神射手射落,跌落在草丛中,扑腾着翅膀。
赵云翻身下马,捡起一只信鸽腿上的竹筒,取出里面的密信。
借着火折子的微光,他扫了一眼。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蜀军行踪诡秘,似有伏兵,请郭刺史速发援兵……”
看上去不像是曹洪笔记,更像是探子所言。
“哼,那有如何,可惜……”
赵云手掌一用力,将那竹筒连同密信捏得粉碎。
“晚了。”
他将粉末撒在风中,翻身上马,长枪直指前方那无尽的黑暗。
“下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