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汉十七年·春末·贵山城行宫:
西域的春日悄然流逝,一丝夏日气息开始弥漫在贵山城内外。伊犁河谷的屯垦城寨已初具规模,汉军的旗帜牢牢插在了这片西域最肥沃的土地上,乌孙国在汉军的羽翼下惊魂稍定,北方伊列人收缩的讯息也不断传来。帝国的西陲,呈现出一派难得的、充满生机的稳定态势。
然而,皇帝的视线从未真正离开过那幅巨大的疆域图。他的目光,越过已然臣服的乌孙,越过新辟的伊犁都护府,最终牢牢锁定在东南方向——那片被标注为“西海”及周边广袤的河湟谷地的区域。
那里,是羌人曾经的核心腹地,也是去年周云遭遇惨败、六万大军折戟沉沙的伤心之地。虽然羌人主力已在去年的连环战役中遭到毁灭性打击,元气大伤,但其残余部落仍盘踞在这片地势高峻、水草丰美之地,时降时叛,袭扰商路,如同帝国肌肤上一道未曾完全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
“西海不平,河西难安,西域之固亦受牵绊。”刘据在心中默念。彻底解决羌患,将这片战略要地完全纳入版图,是他西征战略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如今西域暂稳,伊列胆寒,正是腾出手来,了结这番恩怨的最佳时机!
他首先下了一道命令:召周云回贵山城行在。
命令传出,各方反应不一。伊犁河谷的李凌虽不舍得这位已然成为他左膀右臂、屡献奇策的搭档,但深知陛下此召必有深意,亲自为周云饯行。周云自己,则怀着复杂的心情踏上归途。西海,是他荣耀的顶点,也是他坠入深渊的噩梦之地。重返故地,他的心中既有洗刷耻辱的渴望,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抵达贵山城后,刘据并未立刻召见,而是让周云休整数日。直到秋日的一个清晨,内侍传召周云入宫觐见。
行宫书房内,只有刘据与周云二人。刘据没有寒暄,直接指向地图上的西海区域:“子瑾,西海之事,该做个了断了。”
周云身体微微一震,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陛下但有差遣,臣万死不辞!”
刘据看着他,目光深邃:“朕欲发兵,彻底平定西海、河湟之地,将其永归汉土。此战,你有何看法?”
周云来到地图前,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地划过那片他无比熟悉又无比痛苦的土地:“陛下,羌人经去年重创,其青壮十去五六,各部星散,已无力组织大规模抵抗。然其地,海拔甚高,地势复杂,气候迥异于平原,我军易生‘气疾’(高原反应)。且残羌依托山林沟壑,化整为零,剿灭不易。”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毅:“故,此战之关键,非在攻坚,而在抚剿结合,持久蚕食。当以精兵为先导,步步为营,修筑军城、烽燧,切断残羌各部联系。同时,大力招抚归降部落,赐其首领官爵,划给草场,命其助我清剿顽抗者。待我军城寨连点成线,成网,则残羌活动空间尽失,可不战而定。”
刘据满意地点了点头。周云的策略,与他所想不谋而合,而且明显吸取了去年的惨痛教训,更加务实和稳健。
“好!”刘据决断道,“此战,便交由公孙遗为主将,张说为副将。公孙遗沉稳,张说勇猛,正合此用。至于你,子瑾…”
刘据目光灼灼地看向周云:“朕任命你为此次西征大军的参军祭酒(高级军事参谋),随军参赞军务!你熟悉西海地理气候,更深知羌人战法习性,且有前车之鉴。你的职责,非临阵冲杀,而在于确保大军不再重蹈覆辙!时刻提醒主将注意地形气候,拟定稳妥进军方略!你可能做到?”
这个任命,可谓用心良苦。既给予了周云重返西海、戴罪立功的机会,又避免了他再次直接承担主帅的巨大压力和风险,充分发挥其经验与谋略的长处。
周云瞬间热泪盈眶,深深跪拜下去:“陛下信重之恩,臣…臣必竭尽犬马之劳,助公孙、张二位将军,平定西海,以报陛下!”
“起来吧。”刘据虚扶一下,“记住,此战不求速胜,但求全功。稳扎稳打,朕在贵山城,等你们的捷报。”
随后,刘据连续下达了一系列调兵遣将的命令:
主力构成: 命公孙遗、张说率驻扎敦煌、酒泉的边防精锐骑兵三万,步卒五万,另调西域都护府属兵一万,合计九万大军,作为平定西海的主力。
后勤保障: 由大司农寺统筹,自河西诸郡征调民夫十万,负责粮草转运。另命凉州刺史部全力保障大军过境之需。
侧翼策应: 令李凌于伊犁河谷密切关注漠北及伊列动向,谨防其趁虚而入。同时,命西域诸国出兵五万,协同汉军,清扫西海西北边缘地带。
移民准备: 诏令已先行启动,从内地招募的移民正陆续向河西集中,只待西海平定,便可即刻进入河湟谷地,屯田实边。
帝国的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无数的粮草、军械开始向敦煌、酒泉汇聚,道路上再次充满了军队调动和物资运输的繁忙景象。
春末时节,天高云淡,正是用兵之时。公孙遗、张说于酒泉誓师,率领十万汉军,浩浩荡荡,开出长城要塞,向着东南方向的西海,开始了这场旨在彻底平定羌患、永固西陲的征途。
周云身着参军祭酒的服饰,骑在马上,跟随在中军。他回首望了一眼西方贵山城的方向,又转头望向那片苍茫高耸的故地,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沉静。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急于建功、轻敌冒进的先锋,而是一个背负着过往、指引着未来的谏者与智者。西海的波涛,似乎也在这支意志坚定的军队面前,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