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影那带着玩味笑意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归墟城核心控制区内漾开层层涟漪。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他与鸦的身上。
刚刚经历圣堂之战,外部压力骤增,此刻内部这桩纠缠了无数岁月的旧案,似乎也到了必须了结的时刻。
鸦的身体瞬间绷紧,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锐利地刺向窃影,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被再次提及伤疤的刺痛,有真相大白后的无措,更有一种……不知该如何面对的茫然。他紧抿着唇,没有立刻回应。
沐秋眼中流露出担忧,汐的歌声转为低回,连石心都皱起了眉头。墨恒和简璃停下了数据运算,寒洲则平静地看向青思渊,等待他的决断。
缃珩看了看脸色苍白的鸦,又看了看一脸“事不关己”模样的窃影,忍不住开口:“喂,白砚,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什么时候?”窃影打断他,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冷意,“正是这种时候,才更要把屁股擦干净。难道要等着外面那群鬣狗打上门的时候,再让某些人因为心里那点没理顺的疙瘩背后捅刀子吗?”他这话说得刻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鸦。
“你!”鸦猛地抬头,眼中怒火升腾,但触及窃影那看似轻佻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神,那怒火又如同被冰水浇灭,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痛楚。他知道,窃影(阿砚)是在逼他,用这种最不留情面的方式,逼他面对,逼他抉择。
青思渊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内部争端而有丝毫动容。他绯红的瞳孔深处,冥尘流转,仿佛在映照两人之间那纠缠至深的心象链接——恨意构筑的牢笼已然崩塌,但新的桥梁尚未建立,只剩下一片废墟之上,两颗无所适从的心。
“可。”
他吐出一个字,算是回应了窃影的“清算”要求。
随即,他并未走向任何一人,而是抬步,向着归墟城内那片由缃珩规划、沐秋滋养的,象征着生机与秩序的“光苔区”与依旧被绝对沉寂笼罩的“核心控制区”之间的缓冲地带走去。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最基础的冥尘基盘,如同未经书写的白纸。
众人下意识地跟上。
青思渊在那片空地的中央停下脚步。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冥尘自他掌心浮现,并非攻击或防御,而是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开始在地面上缓缓勾勒。
他勾勒的不是符文,不是法阵,而是……景象。
冥尘如同拥有生命的墨汁,在地面上流淌、铺展,迅速构成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画面——正是那片燃烧着暗紫色火焰的村庄,那扭曲的祭献图腾,被锁链束缚、拼命呼喊“快走”的黑发少年,以及空中那只羽翼染血、哀鸣盘旋的白鸟。
这画面,与之前那羽毛带来的记忆碎片一般无二,但此刻由青思渊以冥尘再现,却少了几分当时的疯狂与冲击,多了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客观”。仿佛在陈述一个既成的事实,不带任何情感偏向。
“此乃‘过往’,执念所显之核心片段。” 青思渊的声音平淡地响起,如同法庭上的陈述,“鸦(白鸦),你之所恨,源于此景,认定‘背叛’。”
鸦看着地面上那熟悉的、令他痛彻心扉的景象,身体微微颤抖,闭上了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
青思渊的目光转向窃影(白砚)。
“窃影(白砚),你之所行,亦源于此景。‘窃取之卵’为真祭品,‘守护之血’为仪式引。你令其‘恨你而活’,是为在当时绝境下,唯一可能之生路。”
窃影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些,他看着地面上的画面,尤其是那个被束缚的少年,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痛色,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略带讥诮的样子,耸了耸肩:“事实如此。”
“恨意,建立在错误认知之上。” 青思渊总结道,目光再次扫过两人,“此为一。”
他话音落下,掌心中再次逸出冥尘。这一次,冥尘勾勒出的,是之前默录之厅终端提供的,关于“窃取之卵”与“守护之血”的冰冷信息流,以及方才在归墟边陲,两人在对抗放逐教团时,那短暂却无法忽视的、基于真相浮现后的默契与协作。
“真相已明,旧恨无根。此为二。”
最后,他掌心所有冥尘收回,地面上的景象与信息流也随之消散,重归空寂。他看向鸦与窃影,绯红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执掌规则者的绝对平静。
“归墟之裁断如下:”
“过往之债,源于谬误,一笔勾销。”
“此后之路,如何行止,由尔等自决。”
他没有强迫他们和解,没有要求他们必须如何相处。他只是以最直接的方式,厘清了是非对错,斩断了那基于错误的仇恨锁链。剩下的,是各自的选择。
裁断已下,一片寂静。
鸦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着空无一物的地面,又看向身旁的窃影。脑海中那些被恨意扭曲的记忆碎片,在真相的照耀下,终于开始重新排列、归位。他看到了年幼的阿砚在祭坛上看向他时,那绝望眼神深处隐藏的决绝与保护;看到了无数次交锋中,那嘲弄笑容下的疲惫与孤独……
那支撑了他无数年的恨意,如同阳光下的雾气,彻底消散了。留下的,是巨大的空虚,以及……一种如释重负后,更加清晰的、从未真正熄灭过的情感。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笨拙得可以,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窃影看着他这副模样,嗤笑一声,语气却莫名软了一丝:“怎么?恨了这么多年,突然发现恨错了人,连话都不会说了?蠢乌鸦。”
鸦被他这句话刺得眉头一皱,习惯性地想要反驳,但迎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看到里面那不再完全掩饰的复杂情愫,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极其艰难地、几乎是挤出了几个字:
“……对不起。”
这三个字,重若千钧。
窃影愣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鸦在知道真相后的反应,愤怒、崩溃、甚至再次拔刀相向,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句干巴巴的……道歉。
他看着鸦那认真又无比别扭的表情,看着他眼中那褪去仇恨后显露出的、原本的执着与清澈,心中那堵坚冰筑成的墙,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背对着鸦,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懒散:“行了行了,少来这套肉麻的。老子当年让你恨我,就没指望过你能说这个。”
但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却暴露了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缃珩看着这两人别别扭扭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被青思渊淡淡瞥了一眼,赶紧捂住嘴。
青思渊收回目光,不再关注这对纠结的“证人”。他的裁断已经完成,剩下的,是他们的故事了。
“散了吧。”
他转身,向着核心控制区走去,将这片空间留给了需要时间消化与重建的两人。
归墟城的规则,于此奠定。不偏不倚,厘清过往,不断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