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口,江东水军大寨。
周瑜一身亮银甲,立于巨大的江防图前,面色沉静,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图上一个位置反复摩挲——那是关羽水军负责的,夏口以西至乌林,靠近南郡曹军控制区的江段。
“都督,斥候回报,南郡曹军近日有小股船队频繁在乌林附近水域出没,似在侦察,又似在挑衅。”吕蒙在一旁禀报,眼神闪烁。
周瑜“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水域,淡淡道:“关云长勇则勇矣,然水战非其所长,且其麾下北军,难耐江上风浪。曹军若由此处试探,倒是选了个‘好’地方。”
他语气平淡,吕蒙却心领神会,低声道:“都督,关羽骄横,日前又拒不听调。若其防区有失,损兵折将,于我军而言,既可煞其威风,亦可让刘备知晓,离了我江东水军,他寸步难行。届时,这联军指挥之权……”
周瑜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传令,命甘宁率本部兵马,向樊口方向移动,做出策应襄阳方向,牵制曹军主力的姿态。同时,将我军在乌林附近的暗哨、巡船,后撤十里。”
这便是要将关羽的侧翼,有意无意地暴露出来,甚至制造出江东主力东移,西线空虚的假象,引诱南郡曹军去啃关羽这块硬骨头。无论关羽是胜是败,消耗的都是刘备的力量。
“末将明白!”吕蒙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立刻转身去安排。
军令传出,江东水寨兵马调动。甘宁部大张旗鼓向东移动,西线防务在悄无声息中变得稀薄。这一切,自然落入了驻守西线水寨的关羽和张辽眼中。
“将军,江东兵马东调,我部侧翼空虚,南郡曹军近日活动频繁,恐非吉兆。”张辽眉头微蹙,向主位上面沉如水的关羽禀报。他性格沉稳,观察入微,对周瑜的这番调动心生疑虑。
关羽丹凤眼微眯,抚着长髯,冷哼一声:“周郎小儿,伎俩耳!无非是想借刀杀人,让吾去碰曹军的钉子。俺岂能让他如愿?传令下去,各部紧守水寨,没有我的将令,谁也不许出战!看他曹军能奈我何!”
他虽傲,却不傻,看出了周瑜的不怀好意,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张辽却道:“将军,固守虽是上策。然,若曹军真的大举来攻,我军独力难支,而江东援军又‘恰好’不及赶到,则危矣。需早做打算。”
关羽沉吟片刻,也觉得张辽所言有理:“文远有何高见?”
张辽走到水寨地图前,指向几处关键水道:“周瑜后撤哨探,意在引曹军深入。我军可将计就计,在外围这几处暗礁、浅滩区域,多设假旗、虚立营火,示敌以弱,却将主力战船藏于水寨内侧,依托岸基弩阵。若曹军来犯,见我军‘防备松懈’,必轻敌冒进,待其进入弩阵射程与水寨出口的夹击范围,再突然杀出,可获小胜,亦能让周瑜的算计落空。”
“好!”关羽抚掌,“便依文远之计!”
果然,南郡曹军守将见关羽防区似乎守备松懈,且江东兵马东移,以为有机可乘,派出数十艘战船,气势汹汹地扑来。结果一头撞进了张辽设下的陷阱,被岸上弩箭和突然杀出的关羽水军夹击,损失了十几条船,狼狈逃回。
冲突虽以关羽部小胜告终,但过程中,近在咫尺的江东水军竟真的“来不及”救援,坐视关羽部独自迎敌,其用心昭然若揭。关羽虽胜,心中怒火却更炽,若非张辽劝阻,几乎要提刀去找周瑜理论。
消息传回夏口江东主寨,周瑜听闻关羽不仅未损,反而小胜一场,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吕蒙更是忿忿:“不想那张文远竟如此机警!坏了都督大事!”
就在此时,亲兵来报:“都督,鲁肃大人从柴桑星夜赶回,已到寨外!”
鲁肃匆匆入帐,甚至来不及寒暄,便急声道:“公瑾!岂可因私废公!如今大敌当前,曹操主力陈兵汉水,若因内斗致使联军破裂,让曹操有机可乘,则江东危矣!速速停止对关羽的掣肘,同心破曹为上!”
周瑜本就因算计落空而恼火,闻言更是愠怒:“子敬!非是瑜不顾大局,实是那关羽桀骜难驯,刘备亦无诚意!若不加以压制,只怕破曹之后,第一个调转矛头对付的,便是我江东!”
“公瑾……”
两人正在争执,忽有军士呈上一封来自偃月湾的密信,信封上写着“诸葛孔明拜上周都督亲启”。
周瑜冷哼一声,拆开信件。信不长,诸葛亮并未指责,亦未说教,只是平淡地叙述了近日曹操调兵遣将,似有大规模动作的迹象,并在最后,以羽扇轻摇般的笔触写道:“……亮闻曹贼于襄阳,尝语左右曰:‘周郎年少,虽有虚名,然量窄性急,不足为虑。孙刘联盟,利尽则散,破之易耳。’今观之,曹贼虽奸,其言未必尽虚。公瑾雅量,岂甘为曹贼所言中乎?”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如同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周瑜的心坎!他平生最恨人说他量窄,更恨被曹操轻视!诸葛亮此信,分明是看穿了他的算计,却不明言,反而用曹操的“评价”来激他!
“啪!”周瑜猛地将信拍在案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鲁肃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叹孔明手段高明。
良久,周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眼中重新恢复了清明与锐利,只是那锐利之中,更多了几分被激起的傲气与决绝。
他看向鲁肃,沉声道:“子敬,你所言不错。曹贼乃心腹大患,私怨暂且搁下。”他又看向吕蒙等人,语气斩钉截铁,“传令甘宁,所部即刻回防西线!自即日起,与关羽部紧密协同,共御曹军!再有敢言内斗、或阳奉阴违者,军法从事!”
他走到帐外,望着北方曹操大军的方向,声音冰冷如铁:“曹操老贼,汝既视周瑜为无物,我便让你看看,这江东周郎,能否火烧连营,让你八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诸葛亮的智激,如同一盆冰水,浇醒了被私心和骄傲蒙蔽的周瑜,也暂时弥合了联盟的裂痕。一场内部冲突消弭于无形,孙刘联军这架看似松散的战车,在外部强敌的巨大压力下,终于再次调整方向,朝着共同的敌人,开始凝聚力量。江夏上空密布的战争阴云,也因此变得更加低沉,预示着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浩大战役,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