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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U阅书 >  槐荫巷17号 >   第56章 云霄

滚烫的血色星辰在冰冷的虚空中明灭,像一颗不祥的心脏在玉匣深处搏动。那粘稠的红光映在云清朗的眼底,将重逢的狂喜彻底冻结,淬炼成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惊悸。药王谷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更诡异、更狰狞的方式,死死缠绕上来。

玉匣的滚烫透过掌心灼烧着神经,那红芒每一次明灭都像重锤敲在心上。云清朗猛地将匣盖“啪”地一声合拢,仿佛要将那妖异的血光彻底封死在黑暗里。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绝。

“清朗,那…那是什么东西?”小雅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刚刚扑入他怀中的温存和依赖,此刻被巨大的恐慌取代。她紧紧抓住云清朗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丈夫就会被那诡异的匣子重新吞噬。

云清朗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惊涛骇浪。他反手将小雅冰凉颤抖的手紧紧攥住,那力道大得惊人,传递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也像是在汲取力量。他目光扫过妻子惊惶的脸,扫过王二狗惊魂未定、欲言又止的神情,最后定格在陈默那双依旧锐利如鹰隼、却同样布满凝重疑云的眼睛上。

“药王谷深处的东西。”云清朗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药王谷特有的阴冷气息。“它指引我们出来,但…恐怕没这么简单。”他没有说祭坛,没有说空匣星图,更没有提那指向“天外之境”的古老秘密。有些东西,此刻说出来只会加剧恐慌。

陈默沉默地点了点头。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云清朗紧握玉匣的手,又警惕地环视了一圈暮色四合的小院和远处影影绰绰的村舍轮廓。“此地不宜久留。”他言简意赅,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那只玉匣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极度危险。

“对!对!先进屋!进屋再说!”王二狗如梦初醒,连忙附和。他几步冲到那半掩的屋门前,一把将门推开,又对着门后的阴影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尽量放柔了声音:“云霄?叔叔来了,别怕,是你爹和叔叔们回来了!快出来让大家看看!”他试图缓和气氛,但那笑容僵硬,声音里的紧张根本掩饰不住。

门后的阴影里,传来一阵细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过了好几息,一个小小的身影才磨磨蹭蹭地从黑暗里挪了出来。云霄依旧低着头,两只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乌溜溜的眼睛飞快地抬起,怯生生地瞟了云清朗一眼,又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他慢慢挪到小雅身边,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娘亲的衣摆,把自己小小的身子藏在了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充满戒备和陌生的大眼睛。

孩子这无声的抗拒和疏离,像一把钝刀子,再次狠狠剜在云清朗的心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那股翻涌的酸楚,对着孩子努力扯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在疲惫和惊悸交织的脸上显得异常僵硬。

“云霄…”他轻声唤道,声音干涩。

孩子没有回应,只是把小脸更深地埋进了小雅的衣摆里。

“先进屋吧,”小雅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一手护着孩子,一手仍紧紧抓着云清朗的手臂,声音带着强作的镇定,却依旧发颤,“外面风凉…都进来,我去烧水…”她像是找到了一个支撑点,拉着云清朗,又招呼着陈默和王二狗,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那扇敞开的屋门。

小屋低矮,光线昏暗。泥土地面,简单的土炕,但是家具整洁,小雅的实验器材还在旁边。这里的一切都和三年前云清朗离开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更加破旧了,也显得更加空旷冷清。

陈默和王二狗沉默地跟了进来。王二狗反手关上了屋门,那吱呀一声轻响,在骤然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吁了口气,似乎想缓解紧绷的神经,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云清朗紧紧攥在手中的玉匣。

云清朗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陈默则如同最警觉的哨兵,在门关上的刹那,身形便无声地移动到了唯一一扇糊着破旧窗纸的小窗边,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目光透过窗纸的缝隙,锐利地扫视着院墙外的夜色。他的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后——那里,常年别着一把贴身短匕的皮鞘。

小雅将石头轻轻推到炕沿边坐下,低声安抚了一句:“云霄乖,坐这儿别动。”然后便有些慌乱地走到角落的土灶旁,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水,手却抖得厉害,水瓢磕碰着缸沿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而紧绷。

“嫂子,别忙了,我们不渴。”王二狗见状,连忙开口,声音刻意放得轻松些。

云清朗走到屋子中央那张旧木桌前,将手中紧握的玉匣轻轻放在了桌面上。冰冷的玉石触碰粗糙的木纹,发出轻微的“嗒”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那方小小的玉匣牢牢吸住。屋内的空气再次变得粘稠、沉重。

他缓缓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方玉匣,仿佛要穿透那温润的玉质,看清里面那颗诡异血星的真面目。

“师兄,这玩意儿…”王二狗凑到桌边,搓着手,脸上满是后怕和困惑,“刚才在谷口还好好的,怎么一进家门就…闹鬼了?那血糊糊的星星是什么路数?看着就邪性!”

陈默依旧守在窗边,保持着警戒的姿态,但目光也转了过来,落在玉匣上,眉头锁得更紧。他沉声道:“匣开则显,匣合则隐?与这方天地…或是与清朗你本身,产生了某种感应?”他的思维极其敏锐,瞬间抓住了关键点——在药王谷深处祭坛上开启时,匣内是空无一物的黑暗星图,直到回到这小院,接触到熟悉的环境(或者说,接触到云清朗血脉相连的妻儿?),那颗血星才骤然浮现!这绝非巧合!

云清朗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陈默的推测,也正是他心中翻腾的惊疑。这颗血星的出现,绝非吉兆。它像一道冰冷的烙印,提醒着他,药王谷的因果并未了结,那指向“天外之境”的星图,带来的可能并非坦途,而是更深的、无法预知的漩涡。

“感应…”云清朗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复杂地看向缩在炕沿、紧紧依偎着小雅、依旧用陌生而戒备的目光偷偷打量着自己的儿子石头。孩子那双纯净的眼睛里,映不出玉匣的邪异,只有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父亲”最本能的恐惧和疏离。难道…是因为靠近了血脉相连的至亲?这颗血星,象征着某种…诅咒?还是…某种被激活的标记?

这个念头让他通体生寒。

“清朗…”小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响起。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土灶旁,手里还无意识地拿着那个水瓢,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巨大的茫然,“你…你们在药王谷里…到底遇到了什么?这东西…会不会…会不会害了孩子?”她问出了最深的恐惧,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玉匣,仿佛那是一个随时会择人而噬的妖魔。作为一个母亲,她可以忍受一切苦难,但任何可能威胁到她孩子的东西,都足以让她瞬间崩溃。

“小雅姐别怕!”王二狗立刻拍着胸脯,努力做出豪迈的样子,“有我王二狗在!还有陈默哥!管它什么妖魔鬼怪,敢动石头一根汗毛,老子拼了命也把它剁碎了喂狗!”他刻意提高了音量,似乎想驱散屋内的阴霾,也给自己壮胆。

陈默没有出声附和,只是按在腰后短匕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沉默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保证。

云清朗看着妻子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泪水和孩子怯生生的模样,心如刀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恐慌的时候,他必须成为妻儿的支柱。

“小雅,”他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拿掉她手中紧握的水瓢,将她冰凉颤抖的手包裹在自己宽厚粗糙的掌心,目光坚定地迎视着她惊惶的双眼,“别怕。这匣子,是我在谷中一处古老遗迹里寻得的。上面的星图,是走出那绝地的唯一指引。我们依图而行,才得以脱困。”他选择性地告知了部分真相,隐去了祭坛的诡异和“天外之境”的秘密,将重点放在“逃生工具”上。“至于这突然出现的红光…”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或许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机关反应,或者是谷中某种奇异力量残留的映射。我会弄清楚它。无论如何,我回来了,就不会再让任何东西伤害你们母子。”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

小雅仰着脸,泪水无声地滑落,看着他熟悉又因风霜而深刻了许多的眉眼,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令人心安的粗糙和温热。三年多的煎熬,无数个绝望的日夜,此刻丈夫真实的触碰和坚定的眼神,像一道微弱却顽强的光,终于穿透了她心中厚重的恐惧阴云。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将脸埋进云清朗的胸膛,压抑地啜泣起来。这泪水,不再是重逢时的狂喜,而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委屈和后怕。

云清朗轻轻拍抚着妻子的后背,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再次落在那方静置桌上的玉匣上。合拢的匣盖隔绝了那妖异的血光,但匣身那温润的玉质,在昏暗的油灯下,似乎隐隐透着一层极淡、极不祥的暗红晕影。

“默子。”云清朗低声唤道。

窗边的陈默立刻转过头。

“今夜,”云清朗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凝重,“警醒些。”

陈默无声地点了点头,眼神如寒潭般幽深锐利。他身形微动,如同融入阴影的豹子,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后一个既能观察窗外院墙、又能兼顾屋内状况的位置。右手依旧稳稳按在腰后短匕的柄上,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收敛,变得如同蛰伏的磐石。

王二狗也收敛了脸上强撑的笑容,挠了挠头,走到桌边另一张凳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跳起来的架势。他眼神瞟着桌上的玉匣,又看看缩在炕沿的石头,瓮声瓮气地低语:“师兄放心,二狗我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小雅在云清朗怀里渐渐止住了哭泣,但身体依旧微微发抖。她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强打起精神:“我…我去热点吃的…你们肯定饿坏了…”说着就要挣脱云清朗的怀抱去张罗。

“不急,”云清朗拉住她,目光柔和下来,带着深深的疲惫,“先让我…看看孩子。”

他松开小雅,慢慢走向炕沿。

云霄一直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当看到那个高大的“野人”爹爹朝自己走来时,小小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往娘亲身后躲。

“云霄,”云清朗在离炕沿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尽量和孩子齐平。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柔和,尽管僵硬的面部肌肉让这个笑容依旧显得有些怪异。“别怕,我是爹爹。”他伸出手,动作极其缓慢,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和期冀,“爹爹回来了。”

孩子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动着,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他看看云清朗伸过来的、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又看看娘亲。小雅强忍着心酸,对着孩子鼓励地点点头,轻轻推了推他的小后背。

石头犹豫了很久,小脸上满是挣扎。最终,或许是娘亲的鼓励给了他一丝勇气,或许是云清朗眼中那份无法掩饰的、近乎卑微的渴求触动了他幼小的心。他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自己一只小小的、同样有些粗糙的小手。

指尖,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和一丝怯生生的颤抖,轻轻地、蜻蜓点水般,碰触到了云清朗伸出的、一根粗糙的食指。

那一瞬间的触碰,极其短暂,轻微得如同羽毛拂过。

然而,就在这父子指尖相触的刹那——

“嗡!”

静置在旧木桌上的那只玉匣,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嗡鸣!仿佛某种沉睡的凶物被瞬间惊醒!

紧接着,一道妖异的、粘稠如血的红色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猛地从合拢的玉匣缝隙中迸射而出!那红光比之前更加刺目、更加浓郁,瞬间将昏暗小屋的一角染上一层令人心悸的血色!光芒吞吐不定,像一颗在黑暗中骤然睁开的、充满恶意的邪眼!

“啊!”小雅短促地惊叫一声,猛地捂住了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王二狗“腾”地一下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带倒了凳子,发出一声闷响。

窗边的陈默瞳孔骤缩,按在刀柄上的手瞬间青筋暴起,身体如绷紧的弓弦,锐利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那红光爆发的源头——桌上的玉匣!

云清朗的动作瞬间僵住!他保持着蹲姿,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儿子那短暂触碰带来的、转瞬即逝的温热。而此刻,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邪异感,如同最粘稠的毒液,正从那玉匣爆发的血光中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小屋,也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匣中那颗血色星辰,仿佛被父子间这微不足道的触碰彻底点燃!它不再仅仅是浮现,而是如同某种恐怖的活物,正试图挣脱玉匣的束缚,向这个世界昭示它邪恶的存在!

夜,才刚刚开始。药王谷的阴影,以一种远比毒瘴和猛兽更诡谲、更凶险的方式,降临了这座刚刚燃起一丝微光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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