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二十六年二月,寒意料峭,仿佛连时光都凝滞不前。
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沈砚心头的寒意。
他左手的掌心,那点朱砂痣依旧隐隐发烫,脑海中系统的界面虽然不再是刺目的血红色,但代表警告的黄色边框始终顽固地闪烁着,提醒着他危机并未远离。
这些时日,宫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得更甚。
“阿彻,”
沈砚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看向坐在书案后,面色沉静的萧彻,
“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萧铭那人,手段阴狠,上次没能得逞,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萧锐……”
他想起三皇子那总是笑眯眯却深不见底的眼神,“他上次看似打圆场,实则是在火上浇油,这家伙,比萧铭更难对付。”
萧彻放下手中的书卷,那是永熙帝前几日刚赏赐下来的一部前朝孤本,意义非凡。
他抬眸,少年眉宇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凝重。
“父皇子嗣不丰,非是无因。”
萧彻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早年宫中并非只有我们兄弟三人。二皇兄四岁夭折,据说是误食了不洁之物;四皇兄未满周岁便早殇;五皇姐和六皇兄,亦是幼年多病,未能立住……这其中,有多少是‘意外’,有多少是‘人为’,谁也说不清。”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能安然长大的,除了占着嫡长名分的大皇兄,便是懂得韬光养晦的三皇兄,还有我这个母族势微,若非……”
他看了一眼沈砚,未尽之语,彼此心照,“只怕也难逃厄运。”
这便是大晏朝堂后宫的现状,皇帝正值壮年,皇子却寥寥,且各有倚仗,互相倾轧。
永熙帝乐于见到这种平衡,却也时刻警惕着任何可能打破平衡的力量。
而萧彻的及冠与崭露头角,无疑是在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沈砚听得心头沉重,他知道宫廷险恶,却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左手,掌心的灼痛似乎更清晰了些。
“所以,他们绝不会容你安稳成长,寿宴上下手不成,必有后招。”
他的预感很快得到了验证。
傍晚时分,永熙帝身边的首领太监突然来到萧彻宫中传旨,言道陛下于琼华阁设下小家宴,只几位皇子,让七殿下即刻前往。
“家宴?”沈砚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感骤然加剧,“前脚刚出寿宴风波,后脚就设家宴?老爷子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拉住传旨太监,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压低声音打听,“公公,可知今夜还有哪些人?”
那太监掂了掂银子,低声道:“回世子,奴才只知大殿下、三殿下已在阁中,另外……似乎还有那位……暂居宫中的西域舞姬,奉命献舞。”
西域舞姬!
沈砚和萧彻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那个胡姬,果然又被推到了台前!
而且是在这种更私密、更不易防范的家宴上!
“阿彻,此宴凶险,只怕是冲着那杯未喝成的酒来的!”沈砚急道。
萧彻面色沉静,整理了一下衣袍:“父皇相召,不得不去,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看向沈砚,眼神复杂,“你……留在宫中。”
“不行!”沈砚想也不想就拒绝,“那种场合,你一个人去臣怎么放心?臣必须跟着!”
他那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让他无法坐视萧彻独自涉险。
萧彻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知道劝阻无用,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跟紧我,见机行事,若有不对,立刻……保全自己。”
琼华阁内,灯火温馨,不似寿宴那般辉煌盛大,却别有一番精致。
永熙帝坐于主位,神色平和。
大皇子萧铭和三皇子萧锐分坐两侧,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那名西域胡姬阿史那云,穿着一身更加轻薄婀娜的舞衣,垂首静立一旁,碧蓝的眼眸在烛光下闪烁着莫测的光。
萧彻与沈砚行礼入座。
萧铭看着沈砚也跟着来了,嘲讽道:“七弟对沈世子还真是看重,走哪儿都要带着。”
沈砚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殿下身份贵重,身边自是要有人护着,臣不过是尽臣子本分罢了。”
萧锐也笑着打圆场:“大皇兄,七弟谨慎些也是好事,如今宫中不太平,多个人照应没坏处。”
永熙帝摆了摆手,“好了,都别吵了,今日家宴,就图个乐子,阿史那云,开始吧。”
那舞姬盈盈一拜,便开始翩翩起舞,身姿如蛇般妖娆,眉眼间尽是勾人风情。
沈砚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目光紧紧跟随着阿史那云的一举一动,警惕着她是否会有什么异动。
萧彻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似在欣赏舞蹈,实则也在留意着众人的神色。
酒过三巡,永熙帝似乎兴致颇高,对那胡姬道:“阿史那云,听闻你故乡有一种‘同心酒’,寓意甚好,今日便以此酒,祈愿朕之皇子,能同心协力,共辅社稷。”
阿史那云柔声应下,纤手一拍,便有侍女端上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上面赫然只放着四只流光溢彩的暖玉杯。
她步履袅娜,先为永熙帝奉上一杯,接着是萧铭、萧锐。
当她端起第四只,也是最后一只暖玉杯,走向萧彻时——
脑海中,血红色的警告界面以从未有过的疯狂姿态弹出,尖锐的警报声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
沈砚左手掌心的朱砂痣,骤然爆发出撕裂般的灼痛!
脑海中的系统警报尖锐到几乎要刺穿他的灵魂!
【警告!致命威胁!目标:萧彻!】
【毒素载体:暖玉杯!】
【触发媒介:同心酒!】
原来杀招藏在这里!不是酒本身有问题,是那只特制的杯子!
暖玉杯数量有限,恰好轮到萧彻时,便是那只独一无二的毒杯!
沈砚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陛下!此杯有毒!”,但话到嘴边又死死咽了回去!
无凭无据,且那胡姬还是大皇子进献的,仅凭“预感”指控皇长子进献毒酒?谁会信?
不仅无法取信于皇帝,反而会立刻被扣上诬陷皇子、扰乱宫宴的罪名,死得更快!甚至会连累萧彻!他不能冒险!
而此时,阿史那云已执起酒壶,就要往那暖玉杯中斟酒!
一旦酒液注入,毒性混合,萧彻饮下,必死无疑!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来不及思考,来不及阻止阿史那云的动作!
就在那琥珀色的酒液即将触碰到杯壁的千钧一发之际——
“陛下!”
沈砚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与羞窘响起。
他站起身,脸上堆满了少年人见到新奇事物时按捺不住的兴奋与好奇,目光灼灼地盯着阿史那云手中那只即将递给萧彻的杯子。
“臣……臣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奇特的西域玉杯,心中实在……实在痒得很。
眼见这杯子只剩最后一只,若再不用,怕是再无机会亲手感受其玄妙了。”
他转向萧彻,眼神亮晶晶的,像个想抢玩伴新奇玩具的大孩子:
“殿下!可否……可否将这最后一杯,让与我?让我也体验一下这西域宝物斟酒是何等滋味?我保证,就这一杯!”
他这番说辞,将一个可能被视为“争抢御赐之物”的大不敬行为,巧妙地包装成了少年心性的好奇与率真。
在皇帝和众人眼中,这更像是沈砚这个年纪会有的、不太守规矩但无伤大雅的顽皮。
萧彻在沈砚起身的瞬间就心领神会,虽然不知是何用意,但沈砚如此作态必有深意。
他面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无奈与纵容,对着永熙帝道:“父皇,您看阿砚他……”
永熙帝看着沈砚那副眼巴巴的模样,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萧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竟没有立刻斥责。
就在这默许的间隙,沈砚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几乎是抢一般从阿史那云手中接过了那第四只暖玉杯,紧紧捧在手里,像是生怕别人反悔。
他脸上洋溢着得偿所愿的灿烂笑容,还孩子气地用手摩挲着杯壁。
触手温润,但他掌心的灼痛感却在疯狂叫嚣——就是这只杯子!
“多谢殿下成全!”
他笑着对萧彻眨了眨眼,然后转向阿史那云,将自己的空杯推过去,“麻烦姑娘,就用这个杯子,给我斟满!”
阿史那云握着酒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碧蓝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慌乱,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依言,将同心酒注入了那只被沈砚紧紧握着的酒杯之中。
酒入杯中,似乎真的泛起一层极淡的、如梦似幻的霞光,一股异样的甜香隐隐散开。
沈砚看着杯中荡漾的、混合了致命毒素的液体,脑海中系统的尖啸几乎要将他撕裂,掌心的灼痛如同被烙铁炙烤。
他知道,没有回头路了。
他抬起头,看向对惊疑不定的萧彻,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几分洒脱和安抚的笑容。
那笑容,纯净,坚定,一如十年前,宫墙下,递出那颗沾着泥土的饴糖时。
沈砚举起酒杯,对着永熙帝,亦是对着萧彻,含笑朗声道:
“臣借花献佛,以此杯,敬陛下天恩,愿陛下万寿无疆!愿我大晏国祚永昌!”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话音未落,他仰起头,毫不犹豫地将杯中那霞光流转、异香扑鼻的毒酒,一饮而尽!
动作潇洒,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仿佛能涤荡一切阴霾的明亮与炽热。
“哐当——”
空了的暖玉杯从他手中滑落,坠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某种精心营造的表象被彻底打破。
沈砚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身体晃了晃,他努力睁大眼睛,
看向那个不顾一切向他冲来的、身影模糊的萧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吐出两个唯有萧彻能看懂的字:
信我。
随后,无尽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
杯中乾坤,酒尽人危。
永熙帝高坐御座,将一切尽收眼底,眼神深邃如古井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