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我没开灯。
我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皮囊,把自己扔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屋子里很静,能听到小雅和小静在卧室里压低了声音说话,能听到我妈在厨房里倒水的声音。
黑暗像一床湿漉漉的棉被,把我严严实实地裹住。
那股子在废弃工厂门口被冻透的寒气,还在我骨头缝里窜。
可我脑子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呀?我想你了。”
儿子那句话,像一勺滚油,浇进了那团火里,烧得我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我他妈的,差点就当了怂逼。
我差点就举手投降了。
我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的位置,那个该死的肿瘤,此刻安静得像个睡着了的王八蛋。
可我知道,它没睡。
它在等。
等我下一次犯错,下一次崩溃,然后狠狠地给我来一下。
去他妈的。
我从沙发上猛地坐起来,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光靠忍,光靠拼命,没用。
我这副肉身,早晚得被这操蛋的生活给磨碎了。
我得用脑子。
我他妈以前是干啥的?我是当董事长的!虽然是个把公司干黄了的操蛋董事长,但老子也见过猪跑,也知道猪肉啥价钱。
我管过上千号人,我跟人谈过几千万的合同。
现在,我让一堆破包裹,一帮连脸都看不清的客户,给逼到墙角,差点就抹脖子了?
我礼铁祝的脸呢?
我那股子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活的犟劲儿呢?
我冲进书房,打开那台落了灰的旧电脑。
开机画面亮起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过去那个坐在迈巴赫后座上,指点江山的自己。
“操。”
我低低地骂了一句,不是骂别人,是骂我自己。
“礼铁祝,你他妈活回去了。”
那一晚,我没睡。
我把我负责的那个片区,当成了一个要攻克的项目。
我泡了一杯最浓的速溶咖啡,苦得像中药。
我点上一根烟,烟雾缭绕里,我不是那个穿着马甲的快递员,我是铁祝集团公司的cEo,我他妈在做市场调研。
我打开Excel。
我把他妈的送快递,干成了客户关系管理。
我把我脑子里所有送过件的小区、写字楼、商铺,甚至每一栋筒子楼的结构,都凭着记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了表格里。
A列,小区名。
b列,楼号。
c列,单元号。
d列,客户姓名或昵称。
然后是E列,最重要的,客户画像。
我给每一个客户,都打上了一个标签。
“滨河小区,3栋2单元601,张大爷。”
标签:“独居老人,耳朵背,腿脚不好,开门需要三分钟。”
“万达写字楼,A座1808,tony老师。”
标签:“996社畜,p图狗,电话基本不接,常年门口取件。”
“幸福里,7号楼1楼,全职宝妈‘向阳花开’。”
标签:“极度敏感,疑心病重,家里有婴儿,敲门需谨慎,差评高风险用户。”
“老城区,胜利胡同18号,赵哥烧烤。”
标签:“暴躁老哥,性子急,但人实在,你快他就给你递烟。”
我花了一整个通宵,把我脑子里这张杂乱无章的地图,变成了一份数据详尽、逻辑清晰的作战报告。
天亮的时候,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眼睛又干又涩,布满了血丝。
可我的心,前所未有的亮堂。
我不再是被动地等着系统派单,等着客户的电话像开盲盒一样,决定我今天的心情。
老子不当地图了。
地图只能告诉你路在哪儿。
老子要当GpS,还是带他妈人工智能的!
我不仅要知道路在哪儿,我还要规划最优路径,我还要预判路况,我还要知道终点站那个孙子是想让我给他唱征服,还是想给我递根华子。
第二天,我揣着一百块钱,去文具店,买了一大卷宽胶带。
小雅看我跟打了鸡血似的,眼神里全是担忧。
“铁祝,你……你没事吧?”
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没事儿。”
“老公要去打江山了。”
这一天,整个快递站的人都发现我变了。
我不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分拣传送带旁边手忙脚乱。
我眼睛像鹰一样,盯着那些包裹,看到是自己片区的,一把抓过来,看一眼地址,直接就扔进对应的区域框里,精准得像投篮。
站长那个“犟眼子”都多看了我两眼,嘴里嘟囔了一句。
“嘿,这孙子今天吃对药了?”
送货的时候,我的“人工智能GpS”开始运行了。
送万达写字楼那个tony老师的件。
我提前十分钟,就给他发了条短信。
“tony老师,我是顺风小礼,您的‘灵感源泉’到了。放前台按1,放门口老地方按2。回个数字就行,别耽误您给甲方爸爸p图。”
不到十秒,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字:“2”。
后面还跟了个“抱拳”的表情。
我把快递往他公司门口一放,拍照,走人。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送滨河小区张大爷的件。
是个挺沉的箱子,估计是闺女给寄的米面油。
我提前五分钟就给他打了电话,用吼的。
“大爷!我!送快递的小礼!我到楼下了!您慢慢走,别着急啊!”
我吭哧吭哧爬上六楼,张大爷正好把门打开一条缝,气喘吁吁地看着我。
“小伙子,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大爷。”
我把箱子给他搬进屋里,放在墙角。
“您看您这腿脚也不方便,下次有这种重东西,您闺女再给您寄,您让她写我手机号。我提前跟您约时间,保准给您扛上楼。”
张大爷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他抓着我的手,非要塞给我一个苹果。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我拿着那个红彤彤的苹果,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下午,又一个破损件。
一个纸箱子,角上被磕破了,里面的东西倒没坏。
要是以前,我肯定头大,又得准备跟客户扯皮。
现在?
我从我那辆破三轮的工具箱里,掏出我自费买的宽胶带,“刺啦刺啦”几下,把破口的地方粘得结结实实,比原来还牢固。
送到客户手里的时候,是个年轻姑娘。
她本来看到箱子上的破口,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可当她看到那几圈崭新的胶带时,愣了一下。
“这个……是你帮我粘的?”
我憨厚一笑。
“路上一不小心磕了一下,怕您担心,就给您加固了一下,您看看里面东西坏没坏。”
她拆开看了看,东西完好无损。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的警惕和不耐烦,变成了好奇和一点点歉意。
“谢谢你啊,师傅。”
那一刻,我知道,我赌对了。
渐渐地,我的投诉没了。
差评变成了好评。
甚至开始有客户,专门打电话到站里,说要发个急件,点名让我“那个姓礼的小伙子”去取。
站长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从看一个“损出儿”,变成看一个……能下金蛋的鸡?
我的收入,也开始稳定地增长。
每天晚上回家,我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我的小本本,记账。
派件提成:185元。
收件提成:160元。
罚款:0元。
赔偿:0元。
三轮车租金:-30元。
今日纯利:315元。
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我看着我那个Excel表格,里面的客户标签越来越丰富,备注越来越详细。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给那个狗屁文曲星打工。
我是在为我礼铁祝自己的人生,一寸一寸地收复失地。
我是在为我的老婆孩子,为我那个风雨飘摇的家,重新打下一片江山。
这感觉,比我当初签下几千万的合同,还他妈的带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