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狭小的仆人房,门在身后合拢,将古堡上层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暂时隔绝。沈清言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并未立刻放松。指尖下意识地捻动着,那枚来自 Lucien 起居室壁炉的焦黑残片,边缘粗糙,带着灰烬的质感,紧贴着她裙摆内侧的暗袋。
Lucien von hapsburg 那双暗金色的、非人的眼眸,以及空气中瞬间暴涨的、粘稠如实质的污染气息,如同烙印,刻在她的感知里。目标的状态比预想的更不稳定,也更……危险。那不仅仅是被侵蚀,更像是一种痛苦的共生,或者说,一场旷日持久的、位于灵魂层面的拉锯战。
“艾拉。”门外传来奥利弗管家干涩的声音,如同指甲刮过石板,“每日工作完成,需至厨房帮佣,直至午间。不得在仆人区域无故逗留。”
“是,奥利弗先生。”沈清言应声,声音恢复了属于“艾拉”的、带着一丝怯懦的平稳。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打开门。奥利弗依旧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尊固定的、散发着霉味的装饰品。他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这张过于平静(在他看来或许是麻木)的脸上找出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僵硬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厨房的方向。
厨房位于古堡底层的最深处,是一个巨大、阴冷、充斥着各种怪异气味的空间。石砌的灶台冰冷,似乎很久未曾升起过旺火。墙壁被经年累月的油烟熏得漆黑,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袋和陶罐。空气里除了霉味、尘土味,还混杂着昨夜闻到的那种腥甜气息,以及……一种正在熬煮的、难以形容的草药与腐败物混合的古怪味道。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在一个巨大的、冒着可疑气泡的黑铁锅前忙碌着。正是昨夜在侧廊配药室里见过的那个佝偻身影!他依旧穿着那身肮脏的袍子,动作僵硬地搅拌着锅里的粘稠液体,那“吱呀”的研磨声似乎还在耳畔回响。
听到脚步声,佝偻身影猛地顿住,缓缓转过头。在稍亮一些的光线下,他脸上的瘢痕和溃烂更加清晰可怖,浑浊的双眼空洞地“望”向沈清言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噜声。
沈清言垂下眼,做出畏惧的样子,快步走到远离铁锅的水槽边,那里堆放着一些待清洗的、看不出用途的器皿。她挽起袖子,开始沉默地工作,耳朵却捕捉着厨房里的一切动静。
佝偻身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确认这个新来的“东西”没有威胁,又转回头,继续他那麻木的搅拌。咕嘟咕嘟的气泡破裂声,伴随着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弥漫在阴冷的空气中。
沈清言一边清洗着器皿,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她注意到厨房的储藏架上,除了些普通的、但显然不新鲜的根茎类食物,还有一些用粗陶罐密封着的东西,罐身上沾着可疑的污渍。墙角散落着几缕与昨夜所见相似的、暗沉卷曲的毛发。
这里,是那股污染气息的一个次级节点。这个被深度侵蚀的仆役,像是在为某种“需求”准备着特定的……“养料”?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更直接的证据。
午间,一份简陋到近乎敷衍的食物——几块干硬的黑面包,一碗稀薄的、带着怪味的肉汤(她敏锐地察觉到汤里漂浮着些许与那佝偻身影研磨物相似的暗红色碎末)——被放在厨房角落一张油腻的木桌上。奥利弗不知何时出现,无声地示意她用膳。
沈清言沉默地坐下,小口咀嚼着面包,没有去碰那碗汤。奥利弗就站在不远处,如同监工。佝偻身影则蜷缩在灶台边的阴影里,捧着一个破碗,贪婪地吞咽着锅里的粘稠物,发出令人不适的吸溜声。
“奥利弗先生,”沈清言抬起眼,用一种带着适当好奇与怯懦的语气,轻声问道,“我……我早上在主人的起居室,好像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主人他……是不是身体不适?”
奥利弗蜡像般的脸转向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做好你分内的事,艾拉。主人的事情,不是你能过问的。”他的语气冰冷,带着警告。
“是……是我多嘴了。”沈清言立刻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裙角,“我只是……有点害怕。这城堡好像……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奥利弗沉默了片刻,干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腰间的古老钥匙串,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风礁堡有自己的规矩,”他最终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辨明的意味,“习惯了就好。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看的,别看。才能……活得长久。”
他的话像是一种提醒,又像是一种无奈的陈述。
沈清言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吃完面包。她知道,从奥利弗这里,很难得到直接的信息。这个管家像是一道被设定好程序的屏障,守护着古堡最核心的秘密,也或许……他自身就是秘密的一部分。
下午的时间,她被指派去清理一条较少使用的回廊。这条回廊连接着主堡与东侧翼,是通往那片被明令禁止区域的边界。沈清言一边用鸡毛掸子拂去雕像和盔甲上的积尘,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东侧翼入口那扇更加厚重、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黑铁大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几个复杂的、仿佛星辰排列的凹槽。
污染的气息从门缝下丝丝缕缕地渗出,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浓郁、活跃。
那里,就是 Lucien 脚步沉重徘徊的源头,也是整个风礁堡异常的核心。
她注意到,回廊一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覆盖着灰尘的挂毯。挂毯的编织图案已经因年代久远而褪色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一片汹涌的海域,一座矗立在悬崖上的城堡(正是风礁堡),以及天空之中,一个被无数扭曲触手环绕的、不可名状的巨大阴影。阴影投下的道道纹路,与城堡连接在一起。
正当她的目光掠过挂毯下方时,瞥见墙角堆积的灰尘中,似乎半掩着什么东西。她借着打扫的动作,用脚轻轻拨开浮尘。
那是一本巴掌大小、皮质封面破损严重的笔记本。它藏得如此隐蔽,像是被人匆忙间遗落或丢弃在此。
沈清言的心跳几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瞬。她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然后弯腰,假借清理墙角的动作,用极快的速度将笔记本捞起,塞入怀中。动作流畅自然,如同只是拂去了一片蛛网。
接下来的时间,她强迫自己维持着正常的工作节奏,直到傍晚时分,才被允许返回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隔绝内外。她没有点灯,径直走到那扇小窗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迫不及待地取出了那本笔记。
笔记本的皮质封面黏腻冰冷,带着一种不祥的触感。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的纸张泛黄发脆,字迹是一种略显潦草却依旧能辨认的花体字,墨水的颜色是深褐色,有些地方洇染开来。
这似乎是一本日记,或者说,研究手札。记录者并非 Lucien,落款是一个缩写:“E. V. h.”,时间则是在大约三十年前。
她快速翻阅着。前面的内容多是对古堡历史、家族传说的考证,以及对某些神秘学符号和仪式的探讨,虽然晦涩,但尚在正常范畴。但越往后,笔迹越发狂乱,内容也急转直下。
“……它回应了!以梦呓的方式!虽然模糊,但我能感觉到那浩瀚的力量……”
“……父亲警告过我,哈布斯堡的血脉是钥匙,也是囚笼……我不在乎!只要能触及真理……”
“……仪式需要特定的媒介……古老的血液,承载怨恨的遗物……还有‘门’本身……”
“……不对劲……低语声越来越清晰……它不是在门外,它就在……我身体里?!……”
“……锁链……必须用锁链……束缚它,也束缚我自己……否则……”
“……Elias(似乎是另一个人的名字)疯了,他试图破坏仪式,他变成了……那东西的一部分……”
“……逃不掉了……我们都将成为祭品……或者……容器……”
“……后来者……如果你找到这本笔记……记住……东翼的‘观测台’……不要靠近……不要聆听……它在……”
记录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被某种深色的、干涸的液体大面积污染,字迹模糊难辨。
沈清言合上笔记,指尖冰凉。
E. V. h. 很可能是 Lucien 的某位先祖。他试图通过某种危险的仪式,与一个高位阶的非实体存在(笔记中称之为“它”)建立联系,寻求力量或知识,结果却导致了灾难性的后果——那个存在侵蚀了他,甚至可能通过血脉延续了下来。Lucien,就是最新的“容器”。
东翼的“观测台”,是仪式的核心,也是污染最严重的区域。那些沉重的脚步声,是 Lucien 在与体内的“它”抗争?还是“它”在试图完全掌控这具身体?
而“锁链”……是指某种实体的束缚,还是隐喻?
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仪式的具体细节,关于如何“束缚”,关于那个“它”的本质。
这本笔记是一个巨大的突破,但也带来了更多的谜团和……更深的危机感。
她将笔记重新藏好,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风礁堡,悬崖下的大海咆哮声似乎更近了。古堡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活物,在黑暗中呼吸,而那呼吸中,带着令人战栗的腥甜。
修正者的直觉在尖锐地鸣响。任务难度评估,需要上调。
她不仅仅是在修正一个被侵蚀的个体,更是在处理一个延续了数代、几乎与这座古堡融为一体的古老诅咒。
而 Lucien von hapsburg,那个有着暗金色眼眸的苍白男人,既是受害者,也可能是最危险的……帮凶。
沈清言的眼底,倒映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冷静如初,却更添了几分凝重。
猎手已深入巢穴,看清了猎物的轮廓与陷阱的所在。
下一步,是如何在惊动那头沉睡(或者说,半醒)的凶兽之前,找到那个能一击致命的弱点,或者……那条能够束缚它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