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前行,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冯经历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而我则心乱如麻,戴着木枷的双手搁在膝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我们要去哪里?这个问题像鬼影一样缠绕着我。
透过车窗缝隙,我辨认着外面的街景。马车并未驶向阴森恐怖的府衙大牢方向,反而穿行在较为繁华的街市,最终,竟在那座熟悉无比、飞檐斗拱的临川府衙正门前缓缓停下!
我心头巨震!为何来府衙?难道要将我交还给曹经历(如果他已失势)或王主事?还是……另有玄机?
冯经历睁开眼,目光清明,淡淡扫了我一眼:“下车。”
车帘掀开,两名校尉先跳下车,然后示意我下去。府衙门前值守的差役看到这辆挂着按察使司灯笼的马车以及从车上下来的、戴着木枷的我,脸上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但无人敢上前阻拦。
冯经历整理了一下官袍,看也没看那些差役,径直迈步踏上府衙门前高高的石阶。两名校尉一左一右押着我,紧随其后。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各种目光:惊讶、好奇、恐惧、幸灾乐祸……如芒在背。
我们一行穿过戒备森严的仪门,绕过庄严肃穆的大堂,并未走向通常关押人犯的西侧牢狱区,而是转向东侧,那是府衙六房官吏办公之所。越往里走,遇到的书吏差役越多,众人见到冯经历,无不避道躬身,神色恭敬中带着畏惧。而看到我被押解其后,更是引发一阵压抑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看!是韩石!”
“他怎么被按察使司的人押回来了?”
“还戴着枷!这是要过堂吗?”
“听说曹经历前几日就被……”
“嘘!噤声!不想活了?”
这些零碎的议论飘进耳朵,让我更加确信,府衙内部定然发生了巨变。曹经历被查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开,此刻衙门内定然人心惶惶。
冯经历对周围的反应视若无睹,脚步不停,最终在一处宽敞的院落前停下。我抬头一看,心头又是一紧——这正是户房所在的院子!
户房院门敞开着,里面异常安静,与往日忙碌景象截然不同。几名书吏垂手站在廊下,脸色苍白,大气不敢出。院子正中,王主事一身青色官袍,静立等候,看到冯经历,他快步上前,躬身施礼:“下官王仁安,恭迎冯经历。”
他的神色看似平静,但我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快速从我身上扫过,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询问,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冯经历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语气平淡:“王主事,人犯韩石,本官已带来。相关证物,亦已封存。府衙亏空一案,按察使司业已立案,不日将由宪台大人亲审。在此期间,此人犯暂押户房耳房,由你派人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下官遵命!”王主事躬身应道,声音沉稳。
冯经历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深邃难测,随即对王主事道:“此案干系重大,牵连甚广。王主事身为户房主事,当协同本司,厘清账目,查明真相。若有疏漏,休怪律法无情!”
“下官明白!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宪台大人与经历查清此案!”王主事回答得斩钉截铁。
冯经历不再多言,对两名校尉示意一下,便转身离去,似乎只是来完成一项交接程序。那两名校尉并未跟随,而是留在了院中,显然负有监视之责。
王主事直起身,对廊下一名书吏吩咐道:“李书吏,将韩石押至东耳房,派两人看守,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主事!”李书吏应声上前,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对那两名校尉拱拱手,引着我和校尉走向院子东侧一间偏僻的耳房。
我又被关了起来,但这一次,是在户房,是在王主事的管辖之下,而且,是以“涉及府衙亏空案”的正式人犯身份。冯经历将我送回府衙,交给王主事看管,这看似简单的交接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深意?是信任,是试探,还是将我和王主事置于更明显的风口浪尖?
耳房比察院的囚室宽敞些,有一张板床和一张旧桌,窗户同样装着栅栏。两名按察使司的校尉守在门外,如门神一般。李书吏锁上门,叹了口气,低声道:“韩石,你好自为之。”便匆匆离去。
我独自坐在冰冷的板床上,看着窗外熟悉的户房院落,恍如隔世。短短十几天,我从一个卑微的杂役,变成了牵连大案的要犯,而这案子的漩涡中心,似乎正是我身处的户房。王主事此刻,又面临着怎样的压力?
傍晚,李书吏亲自送来了晚饭,比杂役的伙食要好些,甚至有一小碟咸菜。他放下食盒,趁校尉不注意,极快地低语了一句:“王主事让你安心,狗娃和韩婶已安置妥当。”
说完,他不敢停留,立刻转身离去。
我捧着那碗还带着温热的饭,眼泪差点掉下来。狗娃和韩婶安全了!这或许是这些天来,我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王主事还在尽力周旋,他传这句话,是在告诉我,他并未放弃,让我坚持下去吗?
可是,面对按察使司和府衙内部未知的敌人,我们真的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