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典史的身影在林间不紧不慢地穿行,像个熟悉地形的老猎人。我远远跟着,心悬在半空,既要留意他的动向,又要警惕四周的动静。天色大亮,林子里鸟鸣声起,却更显得空旷寂静。
他这是要带我去哪儿?深山老林里,难道还有他们的据点?我不由得想起那个神秘的老药农,想起他说的“这山里眼睛多”。难道周典史也是“眼睛”之一?
越走越深,树木愈发高大茂密,光线都暗了下来。周典史终于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山壁前停下脚步。山壁上爬满了藤蔓,他伸手拨开一片厚厚的藤萝,后面竟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他回头看了我藏身的方向一眼,没说话,弯腰钻了进去。
我犹豫了。进,还是不进?洞里会不会有埋伏?
想到怀揣账本时的提心吊胆,想到狗娃还不知在何处,想到何先生可能蒙受的不白之冤,我把心一横,也快步走到山壁前,学着周典史的样子拨开藤蔓,钻进了洞口。
洞口虽窄,里面却别有洞天。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隔一段就嵌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灯油味。
周典史就在前面几步远等着我。见我进来,他低声道:“跟上,别乱看,别乱摸。”
我默默点头,跟在他身后。甬道曲折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亮光,是一个更大的山洞。洞内点着好几盏油灯,摆放着简单的石桌石凳,甚至还有一张铺着干草的石床,像个临时的落脚点。
洞里已经有一个人背对着我们,正在石桌上摆弄着什么。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看清他的脸,我惊得差点叫出声——竟然是那个在河边破庙给我们烤红薯、又带我们到野猪岭的老药农!
老药农看到我,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小子,命挺大,还真找来了。”
我看看他,又看看周典史,脑子里一片混乱:“你们……你们是一伙的?”
周典史走到石桌旁坐下,淡淡道:“老姜是咱们在暗处的自己人,负责传递消息,盯着山里的动静。上次在河边,是他故意绊住张书吏派去灭口的人,又用鸟叫信号惊走了后来的追兵,给你们制造逃跑的机会。”
老姜,就是那老药农,嘿嘿一笑,露出黄牙:“顺手而为,顺手而为。主要是周爷布局周密。”
我恍然大悟!原来那次河边的惊险遭遇,背后竟是周典史和老姜在暗中操作!那声救命的鸟叫,那个看似意外的摔倒,都是计划好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张书吏的人以为账本可能被第三方劫走,从而暂时保住我的小命,也扰乱他们的视线!
“那……那账本……”我急忙问。
周典史从怀里取出那个油布包,放在桌上:“东西我取回来了。你藏的地方很大胆,但也算灯下黑,暂时安全。”
我看着失而复得的账本,心情复杂。原来我的一切行动,似乎都在周典史的预料和掌控之中。这种被人看得透透的感觉,让我既后怕,又有一丝莫名的安心。
“周大人,何先生他……”我忍不住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周典史神色一黯:“何先生还在大牢里,暂时无性命之忧,但吃了不少苦头。张书吏和李主簿咬死他贪墨,没有确凿证据,我们很难翻案。现在,这账本就是最关键的证据。”
老姜插话道:“小子,你知道这账本里记的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我不识字。”
周典史展开账本,指着一处道:“这里面详细记录了历次河工款项被贪墨的明细,经手人,分赃数额。其中最大一笔,指向了李主簿和张书吏,但最后批准用印的,却是……”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却是王县令的小舅子,管着县里钱粮的曹师爷!而背后可能还有更高层级的人瓜分利益。”
我倒吸一口凉气!竟然牵扯到了县令的小舅子!难怪张书吏他们如此疯狂灭口!
周典史合上账本,目光凝重地看着我:“陈石头,现在账本虽在,但还缺一环。需要找到一个关键的中间人,他手里有曹师爷和张书吏他们私下往来分赃的密信。找到他,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一举扳倒他们。”
“中间人?是谁?”我问。
周典史和老姜对视一眼,缓缓吐出一个让我目瞪口呆的名字:
“就是和你一起逃出来的那个孩子——狗娃的爹,赵老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