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听闻观音菩萨此言,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拱手回道,“菩萨言重了,晚辈此番行事,实是思虑不周,意气用事,未曾想竟会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此次被人利用,反倒给菩萨平添了许多麻烦与困扰……”
“此乃晚辈之过,行事孟浪,还望菩萨海涵,莫要怪罪才是。”
他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上来便认了错,又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倒是诚恳又识大体。
如今的江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出茅庐,可以随心所欲的方寸山弟子了,他也深知自己肩上担子的分量。
在东胜神洲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他虽名义上受崇恩圣帝节制,但圣帝常年清修,不理俗务,实际上,他已是圣帝之下,亿万生灵之上的实际掌控者!
如今已是手握重权,一言一行,皆关乎无数人的生计与安危。
天庭的玉帝虽未给他具体的行政实权,却赐予了他诛邪真君的尊号与地位,使他名正言顺。
而崇恩圣帝虽未给他天庭的正式官阶,却默许并支持他在东胜神洲的一切作为,赋予了他真正的实权!
如今,即便是天庭中曾经权势赫赫,如日中天的王灵官,若论及对一方生灵的实际影响力与掌控力,恐怕也未必能及得上他江源。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傲来国乃至整个东胜神洲互市盟约的繁荣稳定,无数依附于商路生存的修士,百姓,妖族,他们的身家性命,前途未来,都与他江源的决策息息相关。
这沉重的责任,让他早已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而为,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深思熟虑,有时,也难免感到心力交瘁。
观音菩萨何等智慧,自然听出了江源话中的深意与无奈。
她面容依旧慈和,声音温润,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诛邪真君多虑了,贫僧此来,绝非兴师问罪之意,恰恰相反,真君此番能说服崇恩圣帝,允准佛法在东胜神洲这片道门根基深厚之地传播,使我佛慈悲之光,能惠及此方众生,此乃莫大善举,无量功德!”
“我佛如来闻之,亦是心生欣慰,西天诸佛,亦是对真君赞誉有加,岂有怪罪之理?”
她顿了顿,语气肯定地总结道,“总而言之,真君此举,于弘扬佛法、普度众生有大功,功德无量。”
菩萨这番话,等于是为江源此次收留僧众,公开辩经的行为,定下了一个积极的基调,表明佛门高层对此事持认可与赞赏的态度,不会因为此事被人利用,折损了佛门声望而怪他。
江源闻言,心中那块石头也算落了地,稍稍安定了几分。
随后,观音菩萨便驾云悬于半空,与陆续赶来观礼的各方仙神会合,静立云端,不再多言,只是注视着下方,任由江源继续完成与剩余僧众的辩经。
江源会意,收敛心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高台之上。
他依序与最后几名敢于上台的沙弥进行了辩论。
这些沙弥虽年纪尚轻,但敢站出来,亦有几分佛学根基,提出的问题倒也颇有见地。
江源依旧是以理服人,引经据典,耐心解答,一一辩倒,令其心服口服。
待所有应战僧众皆已辩毕,江源这才整理衣冠,再次抬头,与云端之上的观音菩萨对视了一眼。
菩萨见江源事毕,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侍立在自己身侧的弟子,轻声唤道,“惠岸。”
惠岸行者立刻躬身应道,“弟子在。”
观音菩萨语气温和的问道,“台下诛邪真君佛法精深,你方才亦全程观之,心中可有把握?”
惠岸行者面露难色,如实回禀,“师父明鉴,诛邪真君对三藏经典之熟稔,对佛法奥义之领悟,已然臻至化境,更兼听闻其涉猎庞杂,儒、道、墨、法乃至诸子百家,皆有精深造诣。”
“若只论纯正佛法义理之辩,弟子……弟子亦不敢妄言必胜,若真君与弟子相辩之时再引入些儒家经义,道家玄理加以佐证或类比,弟子恐怕……必败无疑。”
他这话说得倒是十分坦诚,江源与那些佛门弟子倒是只辩经文,但神仙所谓的共参妙理可是什么有理说什么。
观音菩萨闻言,神色不变,依旧平和地说道,“嗯,既如此,你便下去,与真君切磋一番吧,胜负不必挂怀,重在交流法义,弘扬正法。”
“是,弟子遵命。”
惠岸行者心知此战关乎佛门颜面,师父虽言不必挂怀胜负,但自己绝不能输得太难看,最好能维持个不胜不败的局面。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驾起一道佛光,翩然落于高台之上,对着江源合十行礼,语气谦和却不失气度。
“阿弥陀佛,小僧惠岸,见过诛邪真君。”
“方才于云端聆听真君妙论,字字珠玑,深契佛心,小僧佩服之至,听罢心中意动难耐,冒昧恳请真君不吝赐教,切磋一番佛法义理,不知真君意下如何?”
对于惠岸行者亲自下场,江源心中早有预料。
他也明白,辩论之道,想赢或许不易,但若只想不输,或是营造一个不分胜负的平局局面,对于他而言,却并非难事。
若真将他上辈子所知的那些逻辑诡辩、辩证法门尽数使出,即便是观音菩萨亲自下场,他也有信心周旋一番。
但眼下,他的目的绝非争强好胜。
若赢了惠岸,佛门颜面扫地,那可不是好事。
若输了,自己连日来建立的威信将大打折扣,后续计划亦将受阻。
唯有辩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却是旗鼓相当,难分高下,才能既保全了佛门颜面,又彰显了自身实力,是最符合双方利益的完美结局。
于是,江源拱手还礼,爽朗笑道,“尊者过谦了,能得尊者指点,是江源的荣幸,请!”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随即,便围绕着佛经中几个既经典又颇具深意,可作多种解读的议题,展开了辩论。
江源引经据典,思维敏捷,往往能从出人意料的角度阐发经义,而惠岸行者根基扎实,对佛门正统经论的理解深厚无比,防守得滴水不漏。
二人你来我往,妙语连珠,佛法真义如同莲花般在辩论中层层绽放,异彩纷呈。
几句交锋下来,惠岸行者便已完全领会了江源意在“和局”的意图,双方配合愈发默契,看似辩得激烈,实则都在将话题引向更深,更玄奥,更难有定论的领域,刻意避开了那些容易分出胜负的具体教条之争。
这一辩,便是从烈日当空,辩到了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夜空之下,高台周围点燃了无数灯火,将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数万围观者竟无一人离去,皆屏息凝神,沉浸在这场前所未有的佛理盛宴之中。
许多有修为的修士,已然看出二人是在默契演戏,意在维持平衡。
但对于那些凡俗僧众和普通百姓而言,这番高水准的辩经,直如天花乱坠,地涌金莲,让他们听得如痴如醉,大开眼界,对佛法之精深博大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辩论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次日清晨,东方再现曙光,金乌再次升起,二人依旧辩得难分难解,谁也奈何不了谁。
就在这胜负未分,僵持不下之际,天际忽然再次祥光大盛!
只见一朵紫色祥云急速飞来,云头之上,一位身着八卦仙衣,手持拂尘,面容清癯,仙风道骨的老者现身,正是天庭四大天师之首,玉帝心腹近臣张天师!
张天师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高台之上的江源身上,朗声开口,声音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陛下有言,诛邪真君江源,学识渊博,佛法精深,于东胜神洲开设法坛,辩经论道,阐扬正教,导人向善,朕心甚慰!特赐九转金丹十粒,九千年蟠桃十枚,以资勉励,望真君再接再厉,福泽苍生!”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就连云端之上的观音菩萨,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江源本人,更是直接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广开商路,惠及两洲亿万生灵,活人无数,积累下泼天功德,上次蟠桃盛会,玉帝也不过赏了他五枚大蟠桃!
而这次,仅仅是因为在这东胜神洲,与佛门僧人辩经论法,竟然就赏下了十粒九转金丹和十枚蟠桃?!这赏赐之丰厚,远超常规,简直不可思议!
玉帝此举,怕是又有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