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萝斋的大火,如同一头挣脱囚笼的洪荒巨兽,在深沉的夜色中疯狂咆哮、翻滚。
赤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结构的殿宇,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响。
滚滚浓烟,裹挟着无数燃烧后的灰烬,直冲云霄,将半边皇城夜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乱了。
整个皇宫,都被这把突如其来的大火,彻底搅乱了!
“走水啦——芷萝斋走水啦!!”
“快!快传水龙队!!”
“贵妃娘娘还在里面!快去救人!!”
各种尖锐、惊恐、惶急的呼号声,混杂着纷乱如麻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向这片平日里无人问津的荒僻宫苑。
最先赶到的是邻近巡逻的侍卫。
他们试图组织救火,但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超想象。
那特制的火油,赋予了火焰无与伦比的狂暴吞噬力。
灼热的气浪逼得人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梁柱在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火星。
水龙队终于拖着沉重的器械,气喘吁吁地赶到。
无数道水柱徒劳地射向火海,却如同泥牛入海,只能在边缘激起一片蒸腾的白雾,完全无法遏制火魔的肆虐。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写满惊恐、焦虑和烟灰的脸庞。
场面,彻底失控了。
皇帝宇文曜已被值夜的内侍紧急唤醒。
他披着外袍,站在殿外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负手遥望着西北角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脸色在明暗不定的光影中,看不出喜怒。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澜。
是意外?
还是……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躬身侍立的大太监吩咐道:
“传朕旨意,全力救火,务必……确保金贵妃安全。”
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但“务必”二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皇后柳氏也同样被惊动。
她并未出殿,只是由宫女扶着,站在窗边,静静看着那片映红夜空的火光。
嘴角,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几不可见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金妍儿……
那个仗着家世、愚蠢跋扈,却总能在陛下面前博得一丝关注的女人……
如今,竟以这种方式,葬身在这冷宫僻苑?
“传本宫令,协助陛下救火。再多调些人手过去,务必……找到金贵妃。”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母仪天下的关切。
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少了一个争宠的蠢货,还是以这种“意外”的方式,对她而言,这实在算不上一个坏消息。
苏云浅也被外面的喧嚣惊醒了。
她拥被坐起,听着宫女带着惊惧的禀报,说芷萝斋走了水,金贵妃怕是凶多吉少。
她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锦被。
火光?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金妍儿迁宫前,那看似“不甘又黯然”的眼神。
真的……只是意外吗?
一丝极其隐晦的疑虑从心底升起,但随即便被更大的快意和轻松所取代。
无论是不是意外,那个碍眼的金妍儿,终究是消失了。
从此,这后宫之中,能与她争锋的人,又少了一个。
她轻轻抚了抚自己光滑的脸颊,重新躺下,语气淡漠:
“知道了。陛下和皇后娘娘自有圣裁,我们安心待着便是。”
救火行动,持续了整整大半夜。
直到天光微熹,黎明将至。
芷萝斋的大火,才在无数人力的拼命扑救下,渐渐势弱,最终化为一片冒着滚滚黑烟、散发着焦糊气味的断壁残垣。
曾经还算精致的宫苑,此刻只剩下几根焦黑的、勉强维持着框架的主梁,以及满地狼藉的瓦砾和灰烬。
搜索,开始了。
侍卫和内侍们,顶着依旧灼人的热浪和呛人的烟雾,小心翼翼地踏入这片死亡的废墟。
每个人心头都笼罩着一层阴云。
在这样的火势下,金贵妃……恐怕早已……
“在这里!!”
一声带着惊惶的呼喊,从原本是寝殿位置的中心区域传来。
众人心中一震,连忙围拢过去。
只见在几根烧塌的房梁和焦黑的砖石之下,压着一具已经完全碳化的、蜷缩在一起的焦黑尸骸。
体型娇小,与女子无异。
尸骸的身上,还残留着一些未被完全焚毁的、属于贵妃品级的华丽服饰碎片,虽已焦糊,但依稀可辨其曾经的华美。
而在尸骸的手腕部位,更是发现了几件烧得变形、却依旧能认出是金妍儿日常佩戴的赤金首饰!
一只镶嵌宝石的镯子,一对耳坠的残骸。
这些都是林婉儿在布置替身时,故意留下的“证据”!
“是贵妃娘娘……这镯子,奴才认得,是娘娘常戴的……”一个曾在芷萝斋伺候过的小太监,带着哭腔,颤巍巍地指认。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残酷的事实——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中,曾经宠冠后宫的金贵妃金妍儿,香消玉殒,尸骨无存……不,是化为了眼前这具惨不忍睹的焦尸。
消息,被迅速层层上报。
最终,呈递到了皇帝宇文曜的龙案前。
详细的勘查报告也随后送来。
起火点推测在寝殿内,原因极可能是宫灯引燃帷幔。
一切,都合情合理。
一个被变相软禁在年久失修偏僻宫殿的妃子,因为下人的疏忽或者宫殿本身的老化,引发火灾,最终不幸殒命。
多么完美,多么顺理成章的“意外”。
宇文曜看着那份报告,久久沉默。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对于金妍儿,他并无多少真情实感,更多是对其背后金家势力的权衡。
她的死,某种程度上,甚至为他省去了一些麻烦。
至于真相……
是意外也好,是其他也罢。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在朝堂后宫众目睽睽之下,深究,已经没有意义。
一个“病”了许久,又“静养”避宠的妃子,不值得他大动干戈。
稳定,压倒一切。
良久。
他抬起眼,对下方恭候的内侍监总管,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传旨。”
“贵妃金氏,温婉淑德(违心之论),不幸薨逝于意外火灾,朕心甚痛。着追封为皇贵妃,以皇贵妃礼制风光下葬,谥号……便定为‘柔’吧。”
“另,责令内务府与神武卫,严查芷萝斋走水缘由,相关失职人等,严惩不贷!”
“钦此。”
旨意下达。
迅速传遍宫廷前朝。
追封,厚葬,严查失职。
一套标准的、无可指摘的流程。
充分彰显了皇恩浩荡,与帝王的“悲痛”与“重视”。
至于那具躺在冰冷棺椁中的焦黑尸骸,究竟是不是金妍儿,已经无人在意。
所有人看到的,是皇帝愿意让他们看到的“事实”。
金家,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镇国公如遭雷击,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不敢相信,自己那如花似玉、前程远大的女儿,竟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是意外?
还是……宫廷倾轧下的牺牲品?!
他悲愤,他怀疑!
但在皇帝已经“盖棺定论”的旨意,和那具“确认无误”的尸骸面前,他所有的质疑和悲痛,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天家威严之下,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跪谢皇恩,然后默默准备女儿的葬礼。
金家的势力,经此一击,无疑受到了重挫。
至此。
“金妍儿”这个名字,在皇宫的玉牒和所有人的认知中,被彻底划去。
她轰轰烈烈地登场,最终在一场“意外”的大火中,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潦草地退出了云煌王朝的历史舞台。
没有人知道。
就在皇宫内外为她举行盛大葬礼的同时。
真正的林婉儿,早已洗尽铅华,换上了舒适的常服,在宫外某处隐秘的宅院里。
悠闲地。
品尝着来自【诸天宝库】兑换的、热气腾腾的现代美食。
享受着。
她以一场惊世骗局和“死亡”为代价,换来的——
真正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