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寂静震耳欲聋。
苏清晚坐在冰冷的金属床沿上,保温毯滑落肩头也毫无所觉。舷窗外,开普勒-186f那颗巨大的、被称为“守护者”的气态行星正缓缓升上山巅,淡紫色的星环在双月清辉下泛着朦胧的光晕,壮美得不真实。
但她眼中空无一物。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雷恩指挥官的话语、猎犬血肉模糊的身影、还有那冰冷全息桌上闪烁的生命监测数据。
“……能否挺过来还是未知数……” “……即使能醒来,能否恢复认知和记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她紧绷的神经。她下意识地抚摸着小腹,那里传来的平稳脉动是她此刻唯一的锚点,提醒她必须保持冷静,必须思考。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粘稠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门上的通讯器发出柔和的嗡鸣。
苏清晚猛地抬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苏女士,”是那个女性工作人员的声音,“凯斯先生的初步手术已经结束。医疗部允许您进行短暂探视。”
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工装,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回眼底,站起身。门滑开,工作人员安静地等在门外,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温和表情。
跟随她穿过更加安静、弥漫着浓重消毒水气味的医疗区通道,最终停在一扇透明的隔离观察窗前。
窗内,是加护病房。
猎犬躺在中央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线、传感器和生命维持设备的接口。他脸色苍白如纸,呼吸依赖于面罩,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微弱起伏。裸露的上半身被厚厚的白色绷带层层包裹,仍能看到渗出的淡淡血痕。那条受伤的腿被打上了固定支架,悬吊在半空。
他看起来……破碎不堪,仿佛一具被勉强缝合起来的残破人偶,与之前那个在黑暗中如同致命凶兽般的男人判若两人。
唯有监护仪上那些稳定跳动的数字和波形,证明着生命依旧固执地停留在这具饱受摧残的躯体里。
一名穿着无菌服的中年医生从病房内走出,来到观察窗前,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是哈兰德医生。”他自我介绍道,语气直接而严谨,“他的情况……很糟糕。多发脏器震荡,严重内出血,脊柱L3-L4节段有骨裂和神经压迫,左腿股动脉部分撕裂,全身大面积软组织损伤和深度烧伤。能挺过手术已经是奇迹。”
苏清晚的指尖冰凉,声音干涩:“他……能恢复吗?”
哈兰德医生推了推眼镜,没有给出虚假的安慰:“很难说。生理上的创伤我们可以尽力修复,但神经系统的损伤,尤其是大脑在爆炸中受到的冲击……需要观察。他现在处于深度诱导昏迷状态,这是身体自我保护也是我们治疗的需要。至于醒来后……”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病房内:“认知功能、记忆、运动能力……都可能受到影响。甚至可能永久性损伤。你们要有长期康复的心理准备。”
长期康复……永久损伤……
苏清晚的心不断下沉。这意味着,短期内,甚至可能永远,都无法从他那里得到关于“方舟”系统的任何专业知识。雷恩指挥官所期望的技术突破口,几乎被堵死。
她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问出了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在他昏迷期间,有没有可能……提取他的记忆数据?或者读取他大脑中存储的信息?K.S.应该有类似的技术……”
哈兰德医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厌恶:“‘神经扫描提取’?那是伊阿宋·凯斯热衷的禁忌技术,粗暴且极其危险,对大脑的伤害往往是不可逆的!守望者严禁使用此类手段!”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们是医生,不是屠夫。我们会用一切合法且合乎伦理的手段救治他,而不是把他当成一个U盘来读取!”
苏清晚暗暗松了口气。至少,猎犬暂时不会被“解剖”式研究。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信息的路,确实断了。
“我明白了。谢谢您,医生。”她低声道。
“探视时间有限。你可以在这里再待一会儿。”哈兰德医生说完,转身离开。
苏清晚独自站在观察窗前,目光穿透玻璃,落在猎犬毫无生气的脸上。那些共同经历过的逃亡、厮杀、沉默的守护、以及他最后那声泣血般的咆哮……纷乱地掠过脑海。
现在,只剩下她了。
她必须利用好“守望者”对信息的渴望,利用好自己“火种”载体和唯一知情者的身份,在这座陌生的堡垒里,为自己,为他,还有孩子们,争取时间和空间。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病房内,转身离开,步伐变得异常坚定。
回到临时房间后不久,通讯器再次响起。这一次,是雷恩指挥官的直接通讯。
“苏女士,”雷恩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听不出情绪,“技术团队初步分析了能量读数。‘方舟’深层的地脉能量活动极不稳定,并且有持续增强的趋势。加尔各队长的小队在冷却管道入口遭遇了强烈的能量乱流和结构塌方,无法深入。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果然。苏清晚的心一沉。
“我们迫切需要一切可能的信息来应对这场危机。”雷恩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鉴于里昂·凯斯的现状,我们需要你的进一步协助。请你尽可能详细地回忆并描述你在‘方舟’深处的所有见闻,特别是与能源、管道系统、以及任何异常现象相关的细节。任何碎片信息都可能至关重要。”
正式的、迫切的索求来了。
苏清晚握紧了通讯器,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指挥官,我可以尽力回忆。但我需要保证。”
“什么保证?”
“在他醒来之前,或者在我确认绝对安全之前,我和我的孩子,需要得到‘守望者’的庇护,不受任何形式的……强制研究或威胁。”她清晰地提出条件。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
“可以。”雷恩的回答很快,“只要你们配合,不行使敌对行为,你们就是前哨站的受保护人员。这是‘守望者’的原则。”
“很好。”苏清晚稍微放松了一些,“另外,我需要访问前哨站的基础数据库,关于开普勒-186f的环境、生态、以及‘方舟’的基础结构信息。了解我所处的环境,或许能帮助我回忆起更多关联细节。”
这是一个合理的要求,也是一个获取关键情报的机会。
雷恩再次短暂沉默,似乎在评估风险,最终同意:“可以。我会给你开通部分非机密数据库的访问权限。希望这能对你有所帮助。”
“谢谢。”苏清晚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开始整理我的经历。但有些记忆需要时间……并且,我需要不受打扰的环境。”
“可以理解。通讯结束。”
放下通讯器,苏清晚走到舷窗前。开普勒的巨型行星“守护者”已经完全升起,占据了大片天空,淡紫色的星环如同神秘的缎带。
她用自己的价值和谨慎,争取到了一点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但危机正在倒计时。猎犬昏迷不醒。而她所知道的信息,远不足以真正解决“方舟”的能量危机。
下一步,她必须从那本R. Foster的日志、阿奇博尔德的笔记碎片、以及自己模糊的记忆中,挖掘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并且,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