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得意马蹄疾。郭圣通的省亲仪仗,在刘秀特意安排的、彰显重视的护卫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回到了真定王府。
车驾尚未至府门,早已得到消息的真定王府上下便已倾巢出动,肃立迎候。旌旗招展,鼓乐喧天,排场之隆重,远超寻常王妃省亲的规格,这既是真定王刘扬对自家外甥女的疼爱,更是做给萧王刘秀,乃至整个河北看的姿态——郭氏与刘扬,依旧是萧王最坚定、最显赫的支持者。
郭圣通扶着琥珀的手,缓步走下装饰华美的车驾。她今日身着王妃品级的正式礼服,头戴珠翠,环佩叮当,容颜在盛装之下愈发显得雍容华贵,不可逼视。那份经由系统加持,已达凡人极致的魅力,混合着历经两世沉淀下的威仪与冷冽,让她甫一出现,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连迎接的王府属官与侍女们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不敢直视。
“通儿!”
一声饱含激动与疼惜的呼唤传来,郭主早已按捺不住,在侍女的搀扶下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着,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月余不见,女儿似乎清减了些,但气度风华却远胜从前,那份沉稳与威仪,竟让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感到一丝陌生与心惊。
“母亲!”郭圣通反握住母亲的手,脸上露出了回到亲人身边才有的、真切而柔软的笑容,眼中也适时地泛起了泪光。无论内心如何被仇恨与谋划填满,面对真心疼爱自己的母亲,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依旧会被触动。
“好,好,回来就好!”郭主哽咽着,轻轻拍着女儿的手背。
这时,一个洪亮而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哈哈哈!本王的好外甥女回来了!让舅父好好看看!”
真定王刘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身着诸侯王袍,顾盼之间自有雄踞一方的霸主气度。他看向郭圣通的目光充满了欣慰与毫不掩饰的骄傲。
“甥女拜见舅父大人!”郭圣通松开母亲,向刘扬行了一个标准的家礼,姿态恭敬却不失王妃气度。
“免礼免礼!”刘扬亲自虚扶起她,仔细端详着她,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嗯!气色不错,这通身的气派,不愧是吾家凤凰,萧王正妃!看来秀儿待你不错?”他这话看似关切,实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联姻的价值,需要通过外甥女在夫家的地位来体现。
郭圣通微微一笑,笑容得体,言语清晰:“劳舅父挂心。陛下待甥女甚厚,府中诸事亦交由甥女打理。陛下常言,若无舅父鼎力相助,他绝无今日之局面,心中对舅父感激不尽,特命甥女代他向舅父与母亲问安,并详述河北近日安定之景象,以慰舅父之心。”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在萧王府的地位,又抬高了刘秀对刘扬的重视,听得刘扬抚须大笑,心中极为受用。
“好!秀儿是个知恩图义的!通儿你也争气!走,府中已备好家宴,今日我们一家团聚,定要好好庆贺一番!”刘扬心情大好,亲自引着郭圣通和郭主入府。
是夜,真定王府灯火通明,盛宴大开。
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郭圣通坐于母亲下首,应对着各位宗亲女眷的问候与奉承,言笑晏晏,举止合宜,将一位尊贵、得体、深受夫家重视的王妃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她偶尔与刘扬和郭主交谈,言语间提及萧王府的日常,刘秀的勤政,以及对河北的倚重,都让刘扬频频点头,面色愈发红润,显然对这场政治投资目前的回报相当满意。
郭主看着女儿游刃有余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隐隐有一丝不安。女儿的变化太大了,大到超出了她的预期。那份沉稳与洞察力,绝不是一个初嫁月余的少女所能拥有的。
宴席持续到深夜方散。
郭圣通陪着微醺的郭主回到寝殿,亲自伺候母亲歇下。待郭主沉沉睡去后,她才对守在殿外的琥珀低声道:“去禀告王舅,就说甥女有要事,请王舅至书房一叙。”
琥珀领命而去。
不多时,郭圣通来到了刘扬的书房。这里是她自幼便熟悉的地方,布局大气,陈设多为兵戈舆图,充满了诸侯王的威势与杀伐之气。
刘扬已换了一身常服,坐在主位之上,虽然饮了不少酒,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看着缓步走进来的外甥女,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
“通儿,这么晚了,有何要事不能明日再说?”刘扬语气带着长辈的慈爱,但目光中已带上了属于政治人物的审视。他了解这个外甥女,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书房内只剩下舅甥二人,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郭圣通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上面铺开的河北及周边势力舆图,眼神沉静。再次抬头时,她脸上宴席间的温婉笑意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洞悉世事的冷静与凝重。
“舅父,”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书房内,“今日宴席之上,其乐融融,然甥女心中,却有几分隐忧,不得不深夜叨扰,与舅父直言。”
刘扬眉头微挑,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哦?通儿有何隐忧?可是在萧王府受了委屈?”他首先想到的是刘秀待她不好。
郭圣通轻轻摇头:“非也。陛下待我,表面礼遇甚厚。正因如此,甥女才更觉不安。”
“此言何意?”刘扬不解。
郭圣通转过身,正对着刘扬,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舅父以为,刘秀其人如何?”
刘扬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沉吟道:“秀儿?文叔(刘秀字)自然是人中之龙,雄才大略,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行常人所不能行。更难得的是,他善于用人,懂得权衡,非是池中之物。否则,舅父也不会将你嫁与他,倾力助他。”
“舅父看得透彻。”郭圣通点头,随即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极其犀利,“然,正因其雄才大略,善于权衡,甥女才更要提醒舅父——投资,需谨慎!”
“投资?”刘扬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疑惑,但结合上下文,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脸色不由得严肃起来。
“不错,投资。”郭圣通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河北,又指向南阳、颍川,乃至更远的地方,“舅父倾真定数十万兵马,倾尽府库财力助他,是看好他的潜力,是为一笔关乎家族未来百年气运的投资。但舅父可曾想过,这笔投资,风险几何?”
她不等刘扬回答,便继续分析,语速平稳,却句句如刀:
“刘秀潜力巨大,确有可能扫平群雄,登临九五。但正因如此,他未来的选择也会更多。南阳,是他的起家之地,有他的宗族旧部,更有他那句‘娶妻当得阴丽华’的白月光!如今他根基未稳,自然倚重舅父,倚重河北。可若有朝一日,他势力壮大,不再如此迫切需要河北之力时,舅父以为,在他心中,是与他有姻亲之谊、却也可能功高震主的真定王府重要,还是他那群南阳旧部,他那心心念念的阴氏表妹更重要?”
刘扬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这些问题,他并非完全没有想过,但被外甥女如此直白、如此尖锐地当面点破,还是让他心中巨震!
郭圣通看着刘扬变化的脸色,知道说中了他的心事,她加重了语气:“帝王心术,最重平衡,最忌尾大不掉!舅父如今势力庞大,于他是雪中送炭的臂助,来日或许就成了他心头难以拔除的尖刺!届时,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来岂是虚言?”
“砰!”刘扬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脸上已是一片惊怒与凛然:“通儿!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郭圣通,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外甥女。这番言论,哪里像一个十六岁少女能说出的?这分明是浸淫权力场数十年的老辣政客才能有的洞察与警惕!
郭圣通面对刘扬的震怒,没有丝毫畏惧,她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坚定而冰冷:“甥女自然知道!正因知道,才不能看着舅父与母亲,看着整个郭氏与真定一系,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筹码,都压在刘秀一人身上!将家族的命运,完全寄托于帝王的良心与念旧之上!”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今晚最核心的目的:“舅父,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尤其是在乱世!”
“我们必须暗中培养完全忠于我们自己,忠于真定王府的力量!不仅仅是明面上的军队,还有财富、人才、情报网络……甚至,是刘秀麾下,那些可以被我们影响、拉拢的将领和文臣!”
“我们要让刘秀清楚地知道,真定王府是他不可或缺的盟友,但绝非他可以随意拿捏、用完即弃的棋子!我们要有即便离开他,也能在乱世中自立,甚至反噬其身的底牌和能力!唯有如此,他才会始终对我们保持敬畏,给予我们应有的尊重和地位!我和我未来的孩子,才能在波谲云诡的政治斗争中,拥有真正的护身符!”
一番话,石破天惊!
刘扬彻底呆立当场,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外甥女,胸口剧烈起伏,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个有些骄矜却也不失天真的外甥女,嫁入萧王府不过月余,竟能生出如此深沉的心机,如此狠厉的决断!这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忧之上!乱世争雄,利益至上,今日盟友,明日仇寇,他见得太多!将家族命运完全系于刘秀一身,确实风险巨大!
暗中培养完全忠于自己的力量……这无疑是一步险棋,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但,这或许也是确保家族长盛不衰,确保外甥女和她未来子嗣地位稳固的……唯一途径!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刘扬阴晴不定的脸色。
郭圣通不再言语,她知道,需要给舅父时间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和冲击。
良久,刘扬才缓缓坐回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分,又仿佛被注入了新的野心与动力。他抬起头,目光复杂至极地看着郭圣通,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通儿……你告诉舅父,这些……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郭圣通早已准备好说辞,她垂下眼睑,语气带着一丝历经世事的沧桑与疲惫:“舅父,女子嫁人,如同第二次投胎。身处萧王府那等地方,目睹各方势力明争暗斗,若不能多想几步,多看几层,如何能立足?如何能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甥女……也是被逼出来的。”
她没有正面回答,却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刘扬看着她那张依旧年轻绝美,却仿佛承载了过多重量的脸庞,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化为了浓浓的疼惜与决断。是啊,他那般显赫的王府,嫁出去的女儿,若真是个天真烂漫的,恐怕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通儿能有如此心机见识,或许……是郭氏之福!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重新燃起属于诸侯王的霸气和果决:“好!通儿,你所言,甚是有理!是舅父之前想得简单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快速说道:“暗中培养力量之事,舅父会立刻着手去办!钱财、人手、安插眼线、拉拢将领……这些,舅父自有门路!必会在刘秀察觉之前,织就一张属于我们自己的网!”
他走到郭圣通面前,郑重地看着她:“你在萧王府,便是我们最重要的眼睛和耳朵!务必小心谨慎,保护好自己!需要什么支持,尽管通过可靠渠道传信回来!”
“甥女明白!”郭圣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知道,舅父这里,已然打通!她拥有了最坚实、最可靠的盟友和后盾!
舅甥二人又在书房内密谈了许久,直至东方既白,才各自散去。
郭圣通回到母亲为她准备的、未出阁时的闺房,虽然一夜未眠,精神却异常亢奋。她推开窗户,望着真定王府在晨曦中苏醒的壮丽景象,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真定,将是她的根基,她的堡垒。
而刘秀,阴丽华……我们的游戏,现在,才真正进入了新的阶段。
她深吸一口带着清晨露水气息的空气,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