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都王府的锦华苑,成了整个王府乃至整个刘秀势力集团目光汇聚的焦点。王妃郭圣通腹中孕育的,是萧王刘秀名义上的第一个子嗣,是真定王府与刘秀联盟最坚实的纽带,更是无数人押注未来的希望所在。
外界的喧嚣与瞩目,并未扰乱锦华苑内的宁静。郭圣通如同最老练的舵手,在波涛暗涌的海域中,稳稳驾驭着自身这艘承载着希望与复仇的航船。她有孕的消息确认后,待遇已升至顶峰,但她心知肚明,这看似繁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况之下,潜藏着多少双或期待、或嫉妒、或恶意的眼睛。她绝不会重蹈前世覆辙,沉溺于这虚幻的荣宠之中。
每日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室内,郭圣通便会准时醒来。她没有惊动外间守夜的琥珀,自行披衣起身。孕期的倦怠在她身上似乎体现得并不明显,这得益于【安胎丸】持续发挥的神奇效力,也源于她钢铁般的意志。
她做的第一件事,并非梳妆,而是屏退所有侍从,独自一人立于书案前。案上铺陈着质地细密的白色锦帛,旁边是研好的墨和数支大小不一的毛笔。
凝神静气,她提起一支小楷狼毫,蘸饱了墨,开始在锦帛上奋笔疾书。她写下的,并非诗词歌赋,亦非女则训诫,而是一段段关乎生死、关乎天下走势的记忆碎片。
“……建武元年秋,邓禹西征,至关中,粮草不济,部将冯愔叛,几致大败。若能提前于河东暗储粮秣,或可解此危局,并收冯愔部将之心……”
“……阴识之弟阴兴,看似谦退,实则精于算计,尤擅经营,于南阳根基颇深。其有一心腹管事,嗜赌,曾于洛阳欠下巨债,此为可撬之隙……”
“……来年春夏之交,河北或有蝗灾,起于钜鹿,蔓延数郡。若提前令各郡县挖壕积柴,宣传蝗虫可食,不仅可减损,或可借此收拢流民,以工代赈……”
“……吴汉性刚猛,作战勇悍,然有时失之酷烈,彭宠之叛,与其逼迫过甚不无干系。需得有人在旁适时劝谏,或可避免……”
“……耿弇之父耿况,坐镇上谷,兵精粮足,其态度始终暧昧。耿弇虽投陛下,然其家族犹疑。或可从耿弇之母处着手,其母信佛,常忧其子征战凶险……”
字迹娟秀而清晰,一行行,一列列,如同最精密的地图,勾勒出未来数年的风云变幻与人心的幽微曲折。这是她以灵魂为代价换来的先知,是她此生最锋利的武器。每一次回忆,都如同将结痂的伤疤再次揭开,那混杂着血泪的痛楚,让她下笔的手时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愈发冰冷坚定。
她必须将这些记录下来。记忆或许会因时间而模糊,但白纸黑字(锦帛墨迹)却不会。这些锦帛被她用特殊药水处理过,字迹唯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或涂抹另一种药水方能清晰显现,平日里看去只是些无意义的纹样。写满的锦帛,被她小心地藏于寝殿内一处暗格之中,那是她独自一人时,借助【过目不忘】对王府建筑结构的记忆,悄然发现的前朝遗留。
运用【初级医术精通】,她不仅自行调整太医开的安胎方剂,使之更契合自身体质,更是每日为自己请脉,密切关注着腹中胎儿的任何细微变化。【安胎丸】的药效让她安心,但她深知,医理与系统的结合,方能万无一失。她甚至开始翻阅医书,结合前世听闻的一些妇科儿科偏方(有些是有效的,有些则是宫廷秘闻),默默充实着自己的知识储备,只为确保她的强儿能安然降生,健康长大。
孕期的“口味多变”,成了郭圣通收拢人心的绝佳借口。
“琥珀,今日忽然想吃城南李记的桂花糖藕,要现做的,口感需得糯而不烂,甜而不腻。”郭圣通倚在软榻上,语气带着一丝孕妇特有的娇慵。
“是,小姐,奴婢这就派人去买。”琥珀连忙应下。
“且慢,”郭圣通又叫住她,随手从妆奁里取出一支不起眼的银簪,“跑腿辛苦,这个赏了去买藕的小内侍。告诉他,差事办得好,本妃另有赏赐。”
“是。”
不过半个时辰,还带着微温的桂花糖藕便送到了郭圣通面前。她只尝了一口,便赞道:“果然是好手艺。琥珀,告诉小厨房,今日晚膳给院里当值的都加一道荤菜,就说本妃有孕,辛苦大家小心伺候了。”
类似的事情层出不穷。今日赏小厨房一匹时新料子,明日赐贴身侍女一对小巧的金耳坠。赏赐不算厚重,却恰到好处,透着主子记挂着你的暖意。锦华苑的下人们,无论是原先从真定带来的,还是信都王府原有的,无不感念王妃的宽厚与细心,伺候起来愈发尽心尽力。
然而,恩威需得并施。
一日,负责洒扫庭院的一个二等丫鬟,名唤柳儿的,被琥珀发现神色惶惶,做事屡屡出错,甚至有一次险些将水泼到郭圣通散步经过的路上。琥珀欲要重罚,被郭圣通制止了。
晚间歇灯后,郭圣通独留下琥珀,低声道:“去查查,那个柳儿近日家中可有变故?”
琥珀办事利落,次日便来回禀:“小姐,查清楚了。柳儿的父亲染了重病,急需银钱抓药,她月钱有限,借无可借,前日……前日似乎偷拿了库房登记册上的一支旧银钗,想偷偷典当换钱。”
“偷窃?”郭圣通眉头微蹙。
“是,奴婢已经暗中核实,确有其事。小姐,是否按府规处置?”府规对偷盗行为处罚极重,轻则杖责发卖,重则可能送官。
郭圣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必声张。你去,悄悄把柳儿带来,别惊动旁人。”
柳儿被带到郭圣通面前时,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话都说不利索。
郭圣通没有立刻叫她起来,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柳儿,你父亲病重,为何不向上禀明?”
柳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随即泪水涌出,哽咽道:“王妃……王妃恕罪!奴婢……奴婢不敢……府中规矩,奴婢怕……”
“怕说了,差事不保,更无人救你父亲,是么?”郭圣通替她说出了未尽之语。
柳儿伏地痛哭,已是说不出话。
郭圣通轻轻叹了口气,对琥珀示意。琥珀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放到柳儿面前。
“这里面有些银钱,足够你父亲请医问药,调养一段时日。那支银钗,既然已经拿了,便算本妃赏你的,稍后自己去库房管事那里销了账。”郭圣通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柳儿,你要记住,府有府规,今日之事,可一不可再。人穷不能志短,若有难处,堂堂正正说出来,未必没有转圜之机。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柳儿呆住了,捧着那荷包,如同捧着滚烫的炭火,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她猛地再次磕头,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泣不成声:“王妃大恩!奴婢……奴婢粉身碎骨难以报答!从今往后,奴婢这条命就是王妃的!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起来吧,”郭圣通语气缓和了些,“好生当差,照顾好你父亲。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是!是!谢王妃!谢王妃!”柳儿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自此,柳儿成了郭圣通埋在仆役中的一个不起眼却无比忠心的眼线。她及其家人,都对王妃感恩戴德,死心塌地。郭圣通深知,在这深宅大院,有时这些看似卑微的小人物,在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随着孕期推移,郭圣通对【慈母福泽录】系统的运用也愈发熟练。她发现,除了用声望兑换粮草、药材等实物外,系统商城并非一成不变。当她累计获得的声望达到一定数值时,商城的界面似乎微微扩展,边缘处出现了一些模糊的、尚未解锁的区域图标。
她集中精神去“触摸”那些模糊区域,一段信息便流入脑海:
【检测到宿主声望积累达到初步阈值,解锁高阶功能区预览。】
【子嗣天赋启迪(未解锁):消耗大量声望及特定任务道具,可有一定几率提升子嗣先天资质(如体魄、智慧、亲和力等)。注:效果受基础资质、孕育环境及后续培养影响。】
【气运福泽(未解锁):以特殊方式消耗功绩或巨大代价,可为指定目标(限直系血亲)施加短期气运加持。注:福祸相依,需谨慎使用。】
【……其他功能待宿主声望\/功绩达到更高层次后解锁……】
郭圣通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子嗣天赋启迪】!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她的强儿,前世聪慧仁厚,却因她的失势而郁郁寡欢,最终不得善终。这一世,她不仅要保他平安,更要让他拥有足以应对一切风浪的资本!还有她其他的孩子们……
然而,解锁这些功能所需的“大量声望”和“特定任务道具”,看着便知绝非易事。目前系统面板上显示的声望,主要来源于【新婚之夜获得刘秀初步信任】、【稳固家族】以及近期因她“献策”间接带来的军事胜利所转化的微量功绩(系统似乎能将她对历史进程的正面影响折算为功绩),距离解锁【子嗣天赋启迪】所需,仍是杯水车薪。
但这并未让她气馁,反而激发了更强的斗志。她开始更有意识地规划如何获取声望与功绩。无论是通过“不经意”的提点帮助刘秀集团减少损失、获取胜利,还是利用真定王府的势力做一些能惠及百姓、提升名望的事情(例如,以她的名义,通过舅舅刘扬,在真定一带推广那防治马疫的土方,或提前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蝗灾),都成了她积攒资本的方向。
刘秀来看她的次数,明显比前世同期要多。或许是因为这个孩子带来的喜悦,或许是她近期表现出的“价值”让他更加重视,又或许,是在她这里,他能获得别处难得的片刻松弛。
郭圣通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当刘秀踏入锦华苑时,她不再像最初那般与他讨论军政要务,展现锋芒。她收敛了所有的锐利,如同被流水打磨光滑的玉石,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的光华。
她会让侍女泡上他喜欢的茶,然后捧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坐在他对面,问一些看似琐碎的问题。
“陛下,妾身近日总听人说起舂陵乡景致,您幼时在舂陵,可有什么趣事?”她眼中带着好奇,如同任何一个渴望了解夫君过去的妻子。
刘秀起初有些意外,但提及故乡童年,紧绷的神经也不自觉放松几分。他会说一些与兄长刘演、姐妹们的旧事,说田间地头,说少年意气。郭圣通便静静地听着,适时露出温柔的笑意,或恰到好处地感叹一句:“原来陛下小时候也这般调皮。”气氛便在不经意间融洽起来。
有时,她也会“分享”一些“听来”的民间轶事。
“妾身听下面人说,城东有对老夫妇,卖炊饼为生,风雨无阻,就为了给远在边关的儿子攒钱娶媳妇。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她语气带着淡淡的唏嘘,目光柔和地落在自己腹间,“只盼咱们的孩儿将来,能少经些风雨,平安顺遂便好。”
她没有直接要求什么,只是通过这些话语,一次次地在刘秀心中勾勒出“家庭”、“亲情”、“子嗣安稳”的图景。她让他在这里,能暂时忘却前线的厮杀与朝堂的倾轧,感受到一种平凡的、属于“家”的温情。
这种软化策略,效果显着。刘秀在她这里停留的时间渐渐变长,虽然依旧很少留宿,但态度却明显比在别处更为放松。他偶尔会下意识地用手轻轻碰触她的小腹,感受那生命的悸动,眼神中会流露出属于父亲的、真实的期待与柔软。
郭圣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她要的,就是这份潜移默化。她要让“郭圣通”和“这个孩子”在他心里,不仅仅是一个政治符号,更是一个能牵动他情感的存在。这份“温情”,是她为强儿,也是为自己,编织的第一层护身符。
孕期琐碎的日常,在郭圣通手中,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调理身体是积蓄力量,记录记忆是磨砺刀锋,收服人心是编织罗网,探索系统是规划未来,而与刘秀的“温情”,则是以柔为纲,巧妙布局。
锦华苑内,暗香浮动,心机深藏。未来的皇后,正在以一种看似最柔软的姿态,为她和她的孩子们,铺设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最坚实的道路。她抚摸着腹中日益活跃的小生命,眼神沉静如水。
强儿,且看娘亲,如何将这孕期琐碎,化作雷霆手段,护你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