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的更鼓声刚过,明涯司的公堂上伴着众人低声的“威武”声起,蔺宗楚缓步移至“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稳稳入座之后,向身旁的常泽林点头示意一番,常泽林也随即坐在了案侧。
“常知府,你可知罪?”蔺宗楚也没看常泽林的方向,忽然开口这一句沉声斥问,吓得常泽林还没坐稳,便立刻起身疾步走到了堂下。
“蔺太公,下官知罪!”常泽林心道终究还是要判的,只不过不知道这位如今的御前红人是要将自己如何定罪,满是不安的心情下,虚弱地身体轻微地颤抖着跪在了堂下。
蔺宗楚微微抬起眼皮瞟了一眼跪在堂下的常泽林,轻轻一瞥便收起了目光,冷声道:“苍镜州迁安城明涯司知府常泽林,因用人不善,致使前师爷陈思从无管无教,犯下滔天罪行,随其已被斩首示众,但你身为地方父母官,却对掌权之人有失明察,实为失察,你可认?”
“下官知罪!只不过……”常泽林总还想再辩解几句,可却在抬头那一瞬间,与蔺宗楚对上视线的刹那间,立刻顿住了话语,连连摇着头不再多言。
蔺宗楚收起视线,看着手边一摞摞的公文,朗声道:“传盛青蘘上堂——!”
常泽林一听,怎得还未给自己判罪,便先传来了盛大夫,一边是心绪不宁地担忧自己会被作何刑责,一边又疑虑着蔺宗楚此举何意。
“草民盛青蘘见过钦差大臣!”盛大夫上堂来时,正欲行跪拜之礼时,看见一旁跪着的常泽林略微一愣,随即又拱手对常泽林浅行一礼:“见过常大人。”
常泽林一脸尴尬地微微点了点头,却也不敢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盛大夫,蔺宗楚见着盛大夫即将行跪拜大礼,连忙开口道:“盛大夫无需大礼,立于堂下便好。”
盛大夫谢过之后,蔺宗楚沉声开口道:“疫病期间,益安堂盛青蘘力担清疫主理之重责,不仅出力颇多,且调配全城医馆大夫协力抗疫,更是为此次快速驱疫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和成就,重赏自是不必多说,不过本公还有一事,还请盛大夫能鼎力相助。”
“钦差大人过奖,治病救人,本就是草民作为一名大夫的天责,皆是分内之事。”盛大夫此言是想要婉言谢绝赏赐,但看了一眼案上的蔺宗楚,眼神交汇之间便心下了然,随即问道:“钦差大人言重了,若是有什么事,是草民可协助一二的,定当倾尽全力,还望大人明言便是。”
蔺宗楚见他这番话下来,便是知道他的意愿,随即正色道:“经此一疫,有许多病症和脉案皆是从前医书古籍上少有记载的,如今疫病已散,为着天下万民长治久安,实在需要将这些记录造册……”
说到这时,蔺宗楚微微抬眼看了看盛大夫,虽见他眉宇略显紧蹙,面色上却依旧从容淡定,看来宁和与他提前将此事透露给他,是个正确的抉择。
“现需将原有旧医编修新医书,且还需将此次疫病脉案编纂造册,不知盛大夫可愿主理此事?”蔺宗楚说罢,看向台下的盛大夫和常泽林。
盛大夫一副淡定自如的样子拱手回道:“此乃造福百姓之举,草民身为大夫岂有推脱之理,只不过眼下此事恐怕还难以执行。”
“哦?”蔺宗楚疑问道:“盛大夫可是有何难处?”
盛大夫颔首道:“启禀钦差大人,虽然迁安城已经开城宣称疫病散尽,可实则就在不远外的城郊疠人坊中,还有不少重症病患,这一时间让草民立刻开始起草编修医书和编纂脉案,实在是分身乏术。”
“此事本公也知道。”蔺宗楚闻言点了点头继续说:“所以,本公允盛大夫可先行以疠人坊病患医治为主,待疠人坊尽数安置妥当之后,再行编修之事。”
盛大夫拱手做礼道:“谢钦差大人宽宏,草民定当竭尽所能。”
“医书与脉案一事非同小可。”蔺宗楚说着话,将眼神转移至常泽林身上说:“常知府,本公念你失察之罪是初犯,尚且不与你重罚,但也不可这般轻易让你逃脱了罪责。”
“是是!”常泽林在一旁跪的浑身冒起了虚汗,只连连叩首道:“下官听从蔺公责罚,绝无怨言!”
蔺宗楚轻轻一捋白须道:“听闻你也是精通医理?”
常泽林闻言一怔,连忙摇头道:“不不不,下官只是略知皮毛而已,谈不上精通。”
“略知皮毛也可。”蔺宗楚随即说道:“本公命你代罪协理益安堂盛青蘘大夫编修医书,不得有误,一切编修事务,你需听从盛大夫命令安排和指示。”
“是!”常泽林领命连声叩谢:“下官谢过钦差大臣,于民万幸,于下官实乃宽宏,下官……”
不等常泽林拍完马屁,蔺宗楚再次开口道:“另外,圣上贤明,将在迁安城开设安平医馆,命盛青蘘担其主理,任其为迁安城首席医官,日后将有太医署不定期前来巡查。”
“盛大夫主理?”常泽林闻言诧异道,盛大夫也未曾在宁和那听过此事,此刻更是比他还惊讶许多:“安平医馆?草民……”
不等盛大夫说完话,蔺宗楚便继续宣读接下来的一应事务:“因疫病封城良久,致百姓缺粮断药,现开仓放粮,以安百姓之难,且圣上贤明,将减免迁安城一年赋税,命常知府亲自为疫亡者攥写祷文,抚恤亡者之魂。”
“是!”常泽林连声应道:“下官领命。”
蔺宗楚点点头继续道:“将此次疫病所出秽物,集中焚烧殆尽,不可有任何遗留,以免后患,明日举行疫亡者葬仪,以慰遗亲之念,待疠人坊疫驱戾散之时,设万民宴,为迁安百姓设流水席。”
常泽林听蔺宗楚这般处置,只得跪在下面应声点头。
蔺宗楚也不看一眼常泽林,完全不顾及他虚弱的身体此刻已经跪的大汗淋漓,只自顾的继续说道:“重修城隍庙,可将无人认领的疫亡者在城隍面偏殿供奉一个牌位,且城防也需大力重修,一来疏通城中各处沟渠下水,以防再出反水之事;二来城墙四方皆需加固,且再次置放避瘟符,此事不得有误!”
“下官领命——!”常泽林应了声,半晌却站不起身来,蔺宗楚连忙询问:“常知府这般长跪不起,可是还有何疑问?”
常泽林闻言连连摇头道:“下官……下官只是感恩蔺太公,宽宏大量,且这番处置十分妥帖!”
“无事便好。”说罢,只见蔺宗楚说了一句:“今日事毕,退堂——!”便见他绕过公案走下堂来到了盛大夫面前说:“盛大夫,这事就有劳您多费心了。”
盛大夫原想再开口推辞那安平医馆主理之职的,却被蔺宗楚这般诚心委托说得实难开口,只好点头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