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臭的风裹着湿冷的黏意,像条冰冷的舌头,舔过林渡后颈的汗毛。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团从井口涌出来的黑发在地上漫开,所过之处,砖缝里渗出的血丝被瞬间吞噬,只留下一道深黑的痕迹,像是被烙铁烫过。
“那手腕……”林渡的声音劈了个叉,他看见那截惨白手腕的袖口,绣着朵将谢未谢的白梅,针脚细密,像是出自闺阁女子之手,可此刻那梅花却被黑发浸得发黑,花瓣边缘卷曲着,像在无声哭泣。
江安突然拽着他往后猛退,两人踉跄着撞在一棵老榆树上,树皮粗糙的纹路硌得后背生疼。就在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无数黑发突然竖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眼间挂着些零碎的东西——半块发黄的乳牙,一枚生锈的顶针,还有片绣着“囍”字的红布,都像是从坟里刨出来的旧物。
“它在收网。”江安的声音带着颤,他看见网中央慢慢隆起,那截手腕的主人正一点点上浮,黑发像水纹般荡漾开,露出一截青白色的脖颈,领口歪着,能看见锁骨处青紫的指印,像是被人掐出来的。
林渡的胃里一阵翻滚。他注意到那脖颈上挂着根细银链,链坠是个极小的铜锁,锁扣已经锈死,可锁身上刻着的“平安”二字,却被打磨得发亮,显然曾被主人无数次摩挲。
“那锁……”林渡的呼吸变得急促,“我奶奶说过,旧社会的姑娘家都戴这个,说是能锁住命……”
话音未落,黑发突然剧烈翻涌,那张网“唰”地收紧,那些零碎的旧物瞬间被绞成齑粉,扬起一阵呛人的灰。而网中央的身影,终于露出了半张脸——右眼角有颗极小的痣,皮肤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可左半边脸却像是被强酸泼过,坑坑洼洼,连带着嘴角都扭曲着,露出半截发黑的牙齿。
“嘶——”林渡倒吸一口冷气,感觉眼球像被冰锥刺了下,连忙别开视线。这半张脸明明带着点清秀的底子,却被破坏得狰狞可怖,像是美被硬生生撕碎,再踩进泥里碾烂。
江安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八卦镜,镜面擦得锃亮,对准了那张脸。“嗡”的一声,镜面泛起白光,黑发像是被烫到,疯狂地扭动起来,那张网也跟着松垮下去。
“有用!”林渡精神一振,可下一秒就被江安按住了肩膀。
“别高兴太早。”江安的声音发沉,他看见那半张脸的嘴角缓缓勾起,像是在笑,而那些被八卦镜逼退的黑发,正顺着地面的裂缝往下钻,很快,他们脚下的土地开始轻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冒出来。
“它在绕后!”江安拽着林渡往侧面翻滚,两人刚躲开,刚才的位置就“噗”地冒出一丛黑发,根根笔直,像淬了毒的针,深深扎进老榆树的树干里。树身猛地一颤,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卷曲,树心传来“咯吱”的声响,像是骨头被嚼碎的动静。
林渡趴在地上,鼻尖蹭到块潮湿的泥土,里面混着根极细的黑发,正往他鼻孔里钻。他吓得猛地偏头,却看见更多的黑发从四面八方的地缝里钻出来,在他们周围织成了一个巨大的囚笼,笼壁上挂满了刚才被绞碎的旧物粉末,像撒了层骨灰。
“它在玩猫捉老鼠。”江安的额头渗出冷汗,八卦镜的光芒越来越暗,显然快要撑不住了,“这东西不止恨活人,更恨这些带着过去痕迹的物件……它是在毁了自己的过去。”
林渡突然想起奶奶讲过的故事——说是几十年前,这村子里有个绣活极好的姑娘,订了亲的那天,被退婚的富家少爷泼了硫酸,姑娘不堪受辱,穿着嫁衣投了井……
“是她……”林渡的声音发哑,视线落在那枚铜锁上,“她是想把所有念想都毁了,然后……干干净净地索命?”
黑发囚笼突然开始收缩,网眼越来越小,那些黑发摩擦着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无数毒蛇在吐信。江安手里的八卦镜“啪”地裂开道缝,镜面瞬间蒙上一层黑雾。
“跑!”江安嘶吼一声,拽起林渡就往囚笼尚未封死的角落冲,两人的胳膊被黑发扫过,立刻泛起一串红肿的燎泡,疼得像火烧。
而那张半露的脸,在他们身后缓缓转过来,完好的右眼里淌出两行黑泪,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将泥土染成一片深黑。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锁骨处的掐痕,像是在回忆什么,随即,所有的黑发猛地绷直,像无数把黑色的刀,朝着两人的背影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