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清,你一定要成为最优秀的那个人,爸爸就会来看我们了,知道吗?”女人的声音带着执拗的癫狂。
小小的他,坐在像庞然大物一样的钢琴面前,眼神里已经没有这个年龄该有的童稚。
他忍不住想起了上次看到的那个小女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光还璀璨。
嘴角微微上扬,手下的音乐也变得轻快起来。
“错了,这首曲子表达是悲伤的思念,你怎么会感到快乐?”女人手上的戒尺打在他的背上。
就像此刻,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鞭打。
……
梧桐居。
竹林,竹隐轩。
悠扬的古琴声和着竹林如海浪般的声音。
被打断后的谈话声,复又响起。
“我希望供销社的账,能真正地销了。”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
另一个稍年轻一点的声音,明显语气轻松些,并没有当回事:“不用这么紧张吧?钱红梅都疯了,雷大炮也在牢里,死无对证。”
“迟则生变,懂吗?”他拇指上温润的和田玉扳指,叩击在桌面上,声音沉闷如惊堂木。
“我懂,但明年我就要退下来了,现在我在这个位置上,可谓是如履薄冰,稍有行差踏错,可就是粉身碎骨。”男人右嘴角的痣,在说话的时候一颤一颤的。
“行了,反正不能再拖了,有些秘密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老人的语气逐渐透出阴狠。
包间里的谈话声,真正地告一段落。
接着,响起拐杖拄在地上的敲击声。
包厢门推开,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杖先走了出来。
身后跟着的男人,年约五十几岁,鹰钩鼻,嘴角长着一颗肉痣。
下台阶的时候,老人锐利的眼神,扫过歪倒在地的兰花盆,疑虑悄然滋生。
“刚刚有人来过?”
“也许是野猫吧?”
“不,猫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男人在他身后撇撇嘴,心想他真的是疑神疑鬼,却又不敢反驳他。
“这是什么?”拐杖扒开草丛,一枚荷花形状的粉宝石耳坠,正躺在上面,在阳光下折射出粉色的光,“查监控,这可不是野猫能丢的东西。”
男人点点头,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又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只好照着做。
……
等家宴散去,陈镜棠夫妇因为年纪大,下午一般都要做一会儿午睡,所以和儿子儿媳先回了家。
陈予安夫妇准备带着儿子陈晨,去步行街玩。
当表哥问她去不去,赵令娟摇头,说想回家休息了。
等大家都散了以后,赵令娟让母亲等她,然后她沿着原路去竹林方向,找了一路都没有找到自己的耳坠。
等到了竹隐轩,被她踢翻的兰花盆,已经被扶正放回了原地。
她拉住路过的服务人员,她将另一个耳坠拿出来,询问是否有人捡到同款耳坠,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她又找了一会儿,才失落地和母亲去汇合。
回到碧水雅苑。
客厅里,电视上在放着母亲爱看的电视剧。
赵令娟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发呆,手里无意识地在把玩着粉色荷花耳坠。
陈书韫端着两杯茶,从厨房走了出来。
“娟娟,你怎么了?从回来你就魂不守舍的?”陈书韫将茶杯放在茶几上,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女儿的额头。
“妈妈,你说爸爸的车祸真的是意外吗?”赵令娟想着今天听到的对话,问话脱口而出。
陈书韫愣住了,想不明白女儿为什么这么问。
“我今天在梧桐居,无意中了别人的对话,听到他们提起了爸爸的名字。”赵令娟将谈话内容告诉母亲,“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有什么关联,但是如果是真的呢?”
“你爸他的案子都已经结了……而且,如果你爸的车祸,不是,为什么呢?谁会想置他于死地呢?”陈书韫有点语无伦次,如果丈夫的车祸真的不是意外,谁会下手?
“妈,你能跟我说说老供销社吗?”赵令娟想起一个可能。
“供销社?”不明白女儿怎么突然又跳跃到另外的话题上去。
“爸爸以前是采购股长对吗?”赵令娟继续问。
陈书韫回想起丈夫,心头涌上悲伤,待浪潮稍退,她才缓缓开口,感叹道:“是啊,他是我们澜江县县供销社,最年轻的采购股股长。”
那时候丈夫负责采购,而她在财务科当会计。
以前一家人,挤在单位分的小房子里,也不觉得拥挤,因为心挨得近。
后来,突然遭逢变故,整个家都不像家了。
“妈妈,以前供销社有哪些人啊?我记得是不是有一个梅姨,她好像还有一对双胞胎儿子吧?”赵令娟打断母亲越飘越远的思绪,想起小时候经常见的一个阿姨。
陈书韫看着女儿,看她的表情,觉得她不只是单纯地和自己在聊往事:“你怎么会问起她?”
不等女儿回答,她又开始继续说:“你倒是没记错,她叫钱红梅,是我们财务科的科长。供销社不就那些领导班子嘛!”
“妈妈,那你知道,梅姨现在在哪里吗?”赵令娟又问。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要不我找人帮你问问?”陈书韫知道,女儿是不会解答她的疑问了。
赵令娟无意识地用拇指掐住食指,眉眼低垂,轻轻地点了点头。
……
白岳川在电话铃声响起的一瞬间,睁开了双眼,眼球上血红的血丝遍布,坐直身体,看向书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的名字,让他心里无端地抗拒。
铃声倔强地响个不停,最后停了下来。
在手机屏幕即将熄灭时,铃声又如催魂曲般响起。
白岳川不情不愿地接通了电话,对面压抑愤怒的声音,透过听筒炸在耳边:“怎么才接电话?”
“刚刚有点事,手机没带在身上,您有什么吩咐?”白岳川的脸上尽是不耐烦,但语气非常恭敬。
“交代你的事,你到底能不能办好?如果你办不好,我这儿不缺能办事的,而且……想想你的父亲。”对方的语气轻蔑、冷硬。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钝刀刮骨。白岳川后槽牙咬紧,下颌线紧绷,腮帮绷得生疼。他瞳孔微缩,却一声不吭,目光死死地盯着墙上的挂钟。
握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攥得发抖,指甲陷进掌心的刺痛让他勉强维持清醒。
听到对方提及自己的父亲,他的呼吸一滞。他猛地闭上双眼,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再开口时嗓音已压得平静:“请您放心,我会处理好。”
“希望你别让我失望。”对面挂断了电话。
白岳川的肩膀慢慢地放松下来,用掌心狠狠抹了把脸,搓动僵硬的腮帮。
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打火机连按了三四次都没有点燃。他狠狠地将打火机砸向墙面,发出“砰”的一声爆炸声。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脖颈青筋暴起,嘴里狠狠地发出一声低咒:“畜生!”
窗外的夕阳,如残血一样,染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