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大盛朝的最高学府,即将迎来一位特殊的插班生。
这个消息,随着萧砚卿亲自递交的推荐信,在京中权贵间悄然流传。
小满,那个凭借水利模型技惊四座的“神童”,那个云记食铺老板娘宁愿带上他嫁给九殿下,也不愿放手的“儿子”。
云芷萝为小满准备入学事宜,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比她自己当年考米其林三星还要紧张几分。
新裁的锦蓝学子袍,料子是顶好的湖州丝,柔软又透气,映衬着小满那张糯米团子般的小脸,更显玉雪可爱。
书箱里,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每一件都是萧砚卿亲自挑选的上品。
云芷萝摸着小满的发顶,琥珀色的猫眼里满是温柔与期待。
“到了国子监,要好好听夫子的话,和小伙伴们好好相处。”
小满乖巧地点头,大眼睛忽闪忽闪,里面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澄澈与了然。
萧砚卿站在一旁,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左眼下的泪痣在晨光中平添几分柔和。
他难得没有捉弄云芷萝,只是淡淡嘱咐小满:“凡事三思,莫要冲动。”
小满拱手作揖,声音稚嫩却坚定:“九叔叔,娘亲,小满知道了。”
马车辚辚,载着小小的身影与沉甸甸的期望,驶向那座矗立于京城中心,象征着荣耀与未来的巍峨学府。
国子监朱漆大门敞开,古朴庄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当小满小小的身影踏入这片无数士子向往的圣地时,感受到的并非全然的肃穆。
四周投来的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更多的却是难以掩饰的轻慢与疏离。
窃窃私语如细密的针,扎在空气里。
“看,那就是萧殿下荐来的那个孩子。”
“听说他娘亲是商贾呢。搞不懂九殿下怎么看上的她,残花败柳,身上还一股子铜臭味。”
“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竟能入我大盛国子监。”
这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入小满的耳朵。
他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糯米团子似的脸蛋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乌黑的眼珠,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国子监内的学子,大多出身名门望族,官宦世家。
他们自诩清流,对“商贾”二字,怀揣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与鄙夷。
一个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庑廊下,等待分派学舍。
几个衣着华丽的少年走了过来,为首的那个约莫十岁上下,头戴玉冠,神情倨傲。
他是国子监祭酒孔孟之的嫡长孙,孔德佑。
孔德佑上下打量着小满,嘴角撇出一抹不屑。
“你就是那个靠着做吃食的娘,才混进国子监的小满?”
他刻意扬高了声音,引得周围学子纷纷侧目。
小满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我是小满。”
“呵,名字倒也简单。”
孔德佑身后的一个跟班嗤笑道:“听说你娘的那个‘五行开运食谱’最近在京城很火啊,怎么,今天没带几道菜来开开运?”
另一个少年接口:“莫不是以为进了国子监,就能洗掉你身上的铜臭味了?”
这些话语,一句比一句刻薄,一句比一句尖酸。
孔德佑见小满不语,只当他怯懦,更得意起来。
“既然进了国子监,总得知书达理。我且问你,《尚书》有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何解?”
这问题对于一个六岁孩童而言,无疑是刁难。
周围的学子们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小满眨了眨眼,声音清脆。
“人心易受外物动摇,故而危险。道心精微难明,需静心体悟。”
他的回答简洁明了,却也挑不出错处。
孔德佑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憨态可掬的小不点竟能答上。
他旁边的少年立刻追问:“那《礼记·曲礼》开篇即言‘毋不敬’,你可知此‘敬’,对你我而言,有何不同?”
这问题更是阴险,暗指身份有别,礼数自然不同。
小满的目光扫过那几个面带讥讽的少年,糯米团子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不达眼底。
“夫子教导,‘敬’者,发乎内心,不因人而异。若强分不同,岂非心存不敬?”
这话一出,那少年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周围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小满的冷静与偶尔的巧妙反击,非但没有让孔德佑等人收敛,反而激怒了他们。
在这些自视甚高的权贵子弟眼中,一个“商贾之子”的反驳,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伶牙俐齿!”
孔德佑冷哼一声,眼神阴鸷。
接下来的几日,刁难与排挤变本加厉。
走在路上,会有人故意撞上小满小小的肩膀。
新发的书本,不知何时会被人泼上墨点。
甚至在学堂的过道间,也会有小范围的推搡,试图激怒他,让他失态,最好是动手。
小满始终记得九叔叔的话,也明白娘亲的担忧。
他强忍着心头的怒火,小小的拳头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他知道,在这里,一旦动手,便会落人口实,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可那双乌黑的眼眸深处,却有危险的光芒一闪而过。
这些势利小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今日,夫子讲授的是天文算学。
大盛朝重文轻理,天文算学更是晦涩难懂,被视为“奇技淫巧”与“高深学问”的矛盾结合体。
课堂之上,夫子引经据典,从《周髀算经》讲到《九章算术》,再论及星宿运行。
大多数学子听得云里雾里,昏昏欲睡。
孔德佑等人更是百无聊赖,不时用眼角余光瞟向小满,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在他们看来,这些连他们都听不明白的“高深学问”,这个满身铜臭味的商贾之子,定然更是一窍不通。
然而,小满却听得异常认真。
他小小的身子坐得端正,乌黑的眼珠随着夫子手中的书卷移动,偶尔还会蹙起小小的眉头,似乎在努力思索。
那副专注的模样,与周围东倒西歪的学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课后,学子们如鸟兽散。
孔德佑路过小满身边时,故意重重地“哼”了一声。
“装模作样。”
小满充耳不闻,径直走向了讲台。
夫子正收拾着教案,见小满过来,有些意外。
“萧小满,你有何事?”
小满躬身行了一礼,声音软糯却清晰。
“夫子,学生想借阅方才您提及的《乾象历注》与《大衍求一术》。”
夫子抚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诧异地看向这个只有半人高的小学子。
这两部古籍,在天文算学中也属艰深,许多监生入监数年也未必会主动钻研。
小满的眼中,却闪烁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渴望与精光。
一个惊天动地的计划,正在他小小的脑海中悄然成型。
他要用这些纨绔子弟引以为傲却又不屑精通的学问,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回到分派的独立小院,小满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摊开从夫子那里借来的古老典籍。
那些繁复的星图,深奥的算法,在别人眼中枯燥无比,在他眼中却仿佛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夜以继日地钻研,过目不忘的天赋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窗外,月色如水,夜凉如冰。
屋内,小小的身影伏案苦读,眼中燃烧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