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九日,清晨,杭州市殡仪馆。
天空阴沉,飘着冰冷的冬雨,如同在为这场潦草的告别而压抑地哭泣。
林凤娥的告别仪式被安排在最小的告别厅里。没有一张遗像,没有花圈,更没有哀乐。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三个沉默的女人,和冰冷的流程。
琳琳还是来了。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素净衣服,安静地站在角落。
李莉则站在母亲赵美妮的身旁,她低着头,双拳紧握,身体在微微颤抖,似乎在用尽全力忍耐着什么。
而赵美妮,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仿佛被抽掉了灵魂的麻木模样,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那具即将被推走的简易纸棺。
“家属瞻仰遗容,三鞠躬……”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催促着。
当那具纸棺被缓缓推入火化炉,沉重的铁门“轰隆”一声关上的瞬间,
李莉再也抑制不住,她猛地蹲下身,发出了压抑了整整一天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痛苦呜咽。
无论这个外婆生前多么刻薄、多么偏执,血脉中那份无法割断的联系,都在这阴阳相隔的最后一刻,化作了最沉重的悲伤。
赵美妮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哭。
琳琳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那股血脉相连的悲哀最终还是压倒了所有的隔阂。
她缓缓蹲下身,在李莉身边,轻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
看着姐姐如此崩溃,她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无声的抱着李莉。
……
领取骨灰的过程同样简单而迅速。
一个廉价的骨灰盒,被工作人员随意地递交到赵美妮手中。
一切都结束了。
琳琳有些担忧的看着李莉和赵美妮,嘴巴张了张,还是没说什么,
沉默了片刻,轻声的说道:“妈,姐……那,我先回学校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地方。
“琳琳……!”
一声凄厉破碎的呼喊,突然从她身后传来。
琳琳猛地回头,只见赵美妮抱着那个冰冷的骨灰盒,突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狼狈不堪地跪倒在了殡仪馆门口那湿漉漉的台阶上!
“妈!”李莉也吓了一跳,连忙去扶。
但赵美妮却像是彻底崩溃了,她死死地抱着怀中的骨灰盒,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自己苍白的脸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但她哭诉的内容,却让琳琳和李莉都愣在了原地。
“我对不起你啊……我对不起你爸……我对不起你们啊……”
她没有哭自己的母亲,反而在哭着“忏悔”。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鬼迷了心窍!我当初就不该听你外婆的话,不该那么贪心,不该去逼你爸爸……”
“现在好了……她走了……你舅舅也进去了……报应,都是报应啊!我活该……我什么都没了……我连累了你们……”
赵美妮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她甚至扔掉了骨灰盒,爬过来,死死地抓住了琳琳的裤脚,仰起那张挂满了雨水和泪水的脸,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卑微和乞求:
“琳琳……妈求求你了……你别不要我……我知道你爸不会原谅我了……我也不求别的……”
“你……你以后还能不能……偶尔来看看我?就当……就当可怜可怜我……我真的……什么都没了……我只有你了啊……”
这场突如其来的“崩溃”和“忏悔”,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琳琳的心上。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女人。
在她十八年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那个骄横跋扈、颐指气使的女王。
她何曾见过母亲如此卑微,如此脆弱和……如此不堪击的样子?
母亲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自己和那个刚刚死去的外婆,没有一丝一毫推卸责任,更没有说一句李慢慢的“不是”。
这份“真诚”的忏悔,瞬间击溃了琳琳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心中所有的怨恨、愤怒、隔阂,在这一刻,都被那股血缘无法割舍的怜悯所淹没。
她蹲下身,扶起赵美妮冰冷的手臂,声音因为心软而变得哽咽:“妈,你……你别这样……你快起来……”
她甚至拿出了自己的纸巾,帮这个她曾经最痛恨的女人,擦去脸上的泪水:“都……都过去了。”
赵美妮抓住了这个机会,她顺着琳琳的力道站起身,却依旧死死地抓着她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用希冀和乞求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琳琳……那你……那你下周……下周还会来看我吗?妈……妈给你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小排……好不好?”
看着母亲眼中那如同溺水者般的乞求,琳琳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心中叹了口气,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
琳琳打车离开了。
她坐在出租车的后排,看着窗外倒退的阴雨街景,心中充满了对母亲的同情和对未来的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但她真的……无法做到冷漠无情。
殡仪馆门口。
李莉扶着赵美妮,低声道:“妈,我们也回去吧。”
赵美妮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她脸上的泪痕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那股歇斯底里的悲伤和脆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弯下腰,平静地捡起那个被雨水打湿的骨灰盒,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上面的水渍。
她转过头,看着琳琳乘坐的出租车消失在雨幕中的方向,在李莉看不见的眼眸深处,是一股冰冷到刻骨的怨毒。
“李慢慢……你以为你赢了吗?”
她低头,看着怀中冰冷的骨灰盒,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而扭曲的弧度。
“你最在乎的宝贝女儿,终究还是心疼我这个妈的……”
“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