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府邸位于长安城东北的崇仁坊与胜业坊交界,朱门高墙,戒备森严。
赴宴那日,沈箐只带了沈章、沈容二人,乘着一辆租来的青篷小车,准时抵达。
递上帖子,自有衣着体面的内侍引路。
穿过几重仪门,但见府内灯火通明,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虽不及皇宫壮丽,却也极尽精巧奢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酒肴香气,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
宴设在一处临水的大厅,四面轩窗敞开,可见外面庭院中精心布置的假山流水,景致极佳。
厅内已到了不少宾客,皆是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多是年轻士子,亦有几位年纪稍长、颇具名望的文士清客。
沈箐母子三人的到来,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们穿着虽素雅,但沈箐沉稳从容的气度,沈章清丽中带着锐气的眉眼,
以及沈容温婉安静的模样,在满堂男宾中显得格外醒目。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场并非只有她们三位女子。
沈箐目光一扫,便发现席间另有三位女子,
她们并未坐在一起,而是分散在不同席位,身边似乎有家中男性长辈或仆人陪同。
看其穿着打扮与气质,应也是此次恩科的举人,只是来自不同的州府。
原州一下子出了三位女子举人,且是母子、姊妹同科,沈箐更是独占解元魁首,力压一众男子举人。
此事早已随着邸报和流言传遍京城士林。
此时她们联袂出现,自然成了全场焦点。
好奇、审视、探究、乃至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各种视线交织而来。
引路的内侍将她们引至靠近末席。
刚落座,便有一位年纪与沈箐相仿的湖蓝色襦裙女子举杯示意,目光中带着几分同命相怜的善意。
沈箐微微颔首回礼。
另一位年纪稍轻,神色略显清冷的女子淡淡瞥了她们一眼,便转回头去。
第三位看起来年纪最小,似乎有些紧张,一直低着头。
“看来,我等并非孤例。”沈箐低声对两个女儿道,语气平静,心中却稍安。
有旁的女子举人在场,她们便不至于太过孤立。
不多时,厅内丝竹声稍歇,一位身着亲王常服的年轻男子在众人簇拥下步入大厅。
正是此次宴会的主人,那位以“雅好诗文”着称的皇子。
瞧着年约二十七八,面容俊雅、气质温润。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皇子笑容和煦,抬手虚扶:“诸位才俊不必多礼,今日乃是私宴,只论诗文,不论尊卑,大家随意便是。”
他目光扫过全场,在沈箐母子所在的方向微微停顿了一瞬,笑意更深了几分,
“尤其今科,竟有数位女学士莅临,实乃我朝文坛盛事,本王亦是心向往之,特请诸位前来,一睹风采。”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抬举了在座的女举人,也点明了自己求贤若渴、不拘一格的态度。
宴会正式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间,气氛逐渐热络。
起初倒也正常,皇子与几位知名的文士谈论些前朝诗文,品评字画,
偶尔也会向席间的举子提问经义,考较学问,但问题都算中正平和,并未刻意刁难。
沈箐谨守“藏拙守中”的原则,若被问及,便言简意赅、引据稳妥地答上几句,
既不显山露水,也让人挑不出错处。
沈章和沈容更是低调,多数时间只是安静聆听。
然,她们想低调,却有人不愿让她们如愿。
酒过三巡,一位坐在皇子下首的中年文士,捋着山羊胡,笑着将话题引了过来:
“殿下,今日群贤毕至,佳作频出,实乃雅事。
不过,在下听闻原州沈氏一门三杰,母子同科,皆是不凡。
沈解元经义策论精湛,人所共知。
而沈四娘子弱冠之年便得中亚元,
其州试诗作《秋闱书怀》中‘虽求登桂榜,但守寸心宁’一句,
更是道尽我辈读书人心中那份进取与持守的权衡,令人击节赞叹!
不知今日可否请沈四娘子即席赋诗一首,让我等也一睹少年英才的风采?”
他这话一出,满场目光立刻聚焦到了沈章身上。
那文士眼中带着考较意味,将矛头直接指向了年纪最轻,看似最容易应对的沈章,其用心可谓微妙。
既点了沈家的名,又避开了沉稳的沈箐,专挑“少年英才”来捧杀。
皇子也含笑望来,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好奇。
沈章心中凛然,知道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若退缩,不仅自己名声受损,连带母亲和姐姐也会被人看轻。
她正欲起身,母亲沈箐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沈箐率先起身,敛衽一礼,姿态从容:
“大人谬赞小儿了。孩童拙作,不过是考场偶得,抒发些稚嫩心绪,实在当不起‘赞叹’二字。
今日殿下设宴,高朋满座,皆是饱学之士,小儿年幼学浅,岂敢在此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她这是以母亲的身份,用“年幼学浅”为由,试图为女儿挡下这一劫,言语间既维护了女儿,也给足了在座之人的面子。
那文士却不肯轻易放过,笑道:“沈解元过谦了。正所谓‘英雄出少年’,殿下素来爱才,最喜见后进才俊崭露头角。
沈四娘子能中亚元,岂是寻常?
即便只是应景之作,想必殿下与诸位同好也必能品出其中真趣。
莫非……沈解元是担心爱子才思不继,或是觉得我等不配品评少年英杰之作?”
这话绵里藏针,将沈箐的维护之言曲解为对在座众人的轻视。
席间气氛微微一凝,一些士子看向沈箐母子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玩味。
沈章感受到母亲手心的力度,知道不能再让母亲独自应对。
她轻轻挣脱母亲的手,站起身,身姿挺拔如初生修竹,目光清澈迎向皇子和那位文士,朗声道:
“殿下,这位前辈。阿母是怜惜章,故而婉拒。
前辈既提及章州试拙句,又盛情相邀,
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章不识抬举,也辜负了殿下与诸位雅兴。”
她语气不卑不亢,先点明母亲是爱护之心,
再将对方的“盛情”和皇子的“雅兴”抬出来,堵住了对方后续可能的刁难之语。
“只是,”沈章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厅外朦胧的夜色与隐约的庭园景致,
“即席赋诗,需有感触。方才入府时,见殿下府中园林精巧,夜色中别有韵味,尤以厅外那池残荷与天上孤月,动静相宜,令章心有所感。
若殿下不怪章借景抒怀,章愿试作一首《皇子府夜宴即景》,请殿下与诸位前辈斧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