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周生的住处比沈章想象的更为清贫。
几间茅屋,篱笆歪斜,院内除了一小畦菜地,便是堆叠整齐的柴薪。
一位老者,正坐在院中树下的石墩上,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沈章让随从在院外等候,自己整了整衣冠,缓步走进院内,躬身行礼:
“云川县令沈章,特来拜见周处士。”
周生闻声,缓缓抬起头,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沈章身上。
他脸上并无太多表情,既无惶恐,也无热情,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沈章身后的随从和她手中提着的礼物,又将目光落回书卷上,语气平淡无波:
“老朽一介草民,当不起县令大礼。寒舍简陋,无以待客,县令请回吧。”
竟是连门都不让进。
沈章心知此事不易,也不气馁,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周处士高才,隐于乡野,实乃云川学子之憾。
晚辈此来,是恳请周处士出山,主持县学,教化乡里稚子,为云川育才。”
周生眼皮都未抬一下,手指摩挲着书页,慢悠悠道:
“县令抬举了。老朽才疏学浅,连自身功名尚且无望,何谈教化他人?更何况,”
他话锋一顿,终于再次抬眼,目光看向沈章,语调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疏离,
“牝鸡司晨,唯家之索。女子为官,已是非礼,如今还要插手学政,兴办县学?只怕非但不能育人,反而乱了纲常,贻笑大方。”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直指沈章女子身份不合礼法,暗讽她办学是胡闹。
沈章身后的一名年轻随从面露愤慨,刚要开口,被沈章用眼神制止。
沈章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和:“周处士所言,乃是世俗之见。
陛下开女子恩科,许女子入仕,便是要打破陈规,唯才是举。
晚辈不才,蒙陛下信重,授此官职,自当竭尽全力,造福一方。
兴办县学,开启民智,正是县令职责所在。
云川偏僻,文风不盛,更需要周处士这般饱学之士振臂一呼,引领后学。
周处士若能出山,非为晚辈,实为云川千百孩童,为他们争一个明理知义、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试图将个人身份争议引向为公为民的大义。
然,周生只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是读书人特有的固执与傲气:
“巧言令色。纲常伦理,乃是立世之本,岂能因一人而废?
云川蒙童若想读书,自有其缘法。
老朽育人与否,如何育人,乃老朽自身之事,不劳县令费心安排。
县令请回吧,莫要扰了老朽清静。”
说完,他竟直接起身,拿着书卷,头也不回走进了茅屋,将沈章一人晾在了院中。
随从气得脸色发红:“明府,这老朽也太不识抬举了!”
沈章望着那扇紧闭的柴门,心中亦是无奈。
她料到会遇阻,却没想到周生的态度如此决绝,不仅针对她女子为官,更深层的是对其心中“道统”、“礼法”的顽固坚守,绝非几句大道理所能打动。
“无妨。”沈章摆摆手,将带来的米粮布匹轻轻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礼数不可废。我们改日再来。”
她目光已转向城西方向:“无谓置气。云川并非只有周生一个读书人。去城西,拜访文娘子。”
相较于周生住处的偏僻清冷,文姿的家位于城西一处略显嘈杂的街巷,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几盆常见的花草在墙角焕发着生机。
听闻县令来访,年约三十许的妇人快步迎出,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秀,眼神温婉又不乏坚韧。
“草民文姿,拜见明府。”她敛衽行礼,姿态从容。
沈章虚扶一下:“文娘子不必多礼,是本官冒昧打扰。”
进入堂屋,陈设简单,但窗明几净,靠墙的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一些书籍,桌上还摊开着笔墨,显然主人方才正在书写。
“明府亲至寒舍,不知有何吩咐?”文姿奉上清茶,规矩的问了一句。
沈章没有绕圈子,直接道明来意:
“本官欲重开县学,教化乡里,听闻娘子通晓文墨,素有才名,特来恳请娘子出山,担任县学教习,为云川育才尽一份心力。”
文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与周生的直接拒绝不同,带着几分犹豫与挣扎。
沈章观察着她的神色,补充道:
“本官知道,女子外出执教,或有不便,亦可能引来闲言碎语。
但云川文风不昌,多少孩童无书可读?
陛下既开女子恩科,便是认可女子才学。
娘子有才学,埋没于闺阁,岂不可惜?
若能以自身所学,启蒙孩童,使他们知书明理,于娘子是功德,于云川是幸事。”
文姿抬起头,复杂目光看向沈章,声音轻柔苦涩:
“明府抬爱,姿不胜感激。
只是……姿乃寡居之人,抛头露面,恐惹非议,亦恐……令县学蒙尘。”
她的顾虑很现实。
在这个时代,寡居女子本就处境艰难,若再外出执教,确实容易成为流言蜚语的靶子。
沈章正色道:“文娘子,立身以正,何惧流言?
你凭才学教化孩童,行的乃是正道,扬的是清名。
若有宵小之辈妄加非议,自有本官与朝廷法度为凭。
至于县学,本官要办的,是真正有教无类、唯才是举的学堂,岂会因执教者身份而蒙尘?
若连这点风雨都经受不住,又何谈教化一方?”
她语气铿锵,“娘子之才,困于方寸之地,是本官之失,亦是云川之失。
本官在此承诺,若娘子愿出任教习,县衙必保障娘子周全,尊重娘子意愿。
束修虽薄,亦是一份心意,更是对娘子才学的认可。”
文姿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县令,听着她掷地有声的话语,心中那潭沉寂已久的湖水,漾开了圈圈涟漪。
她想起了自己幼时随父读书的时光,想起了那些无人教导、在街头巷尾僖闹玩耍的孩童,也想起了自己守着这方小院,日复一日的孤寂。
眼前这位女县令,不正是在践行一条更为艰难,却也更为广阔的道路吗?
自己难道真要因畏惧人言,而辜负这一身所学,辜负这难得的机遇?
思绪飞转间,她眼中犹豫渐褪。
她站起身,对着沈章深深一拜:
“明府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姿……愿往县学,略尽绵薄之力。
只望不负明府所托,不负那些渴望读书的孩童。”
沈章伸手扶起文姿,笑道:“好,有文娘子相助,云川县学,必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