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年。
“铁算盘”项目的核心实验室。
“逻辑门自检通过。”
“存储单元读写正常。”
“加法运算器测试,开始。”
苏晚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手中拿着厚厚一沓穿孔纸带,那是她和团队花了几个月设计的测试程序。
李林转过头,看着她。
她还是戴着那副黑框眼镜,但身上的工装换成了干净的白大褂。
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脸颊,在机柜指示灯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两年的合作,两人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对方就能明白要做什么。
他们是战友,是同志,更是彼此唯一能完全理解对方思想的知己。
“测试结果出来了。”
苏晚晴拿起一张刚刚从打印机里吐出的报表。
“怎么样?”
“32位加法运算,耗时0.2秒,结果完全正确。”
李林点点头。
这个速度,比当时最先进的计算机慢了几十倍,但它从无到有,完全是用国产元器件搭建起来的。
这是龙国自己的心跳。
“后续的乘法和除法逻辑,你有思路了吗?”李林问。
苏晚晴推了推眼镜:
“用移位和加法来实现,电路会复杂很多。
我画了几个方案,但都不太满意……”
她说着,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李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你怎么了?”
他这才发现,苏晚晴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身体很轻,隔着薄薄的白大褂,李林能感觉到她手脚的冰凉。
“没事……”
苏晚晴试图站稳,
“可能……有点累了。”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在李林怀里。
“晚晴!”
李林的心猛地一沉。
他抱起苏晚晴,走向旁边的休息室。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
李林这才意识到,这段时间,所有人都把精力投入到了项目中,却忽略了最基本的东西。
生存。
这两年,日子越来越苦。
食物配给一再缩减,每个人都勒紧了裤腰带。
他们这些搞尖端科研的,虽然有特殊津贴,但也仅仅是能保证不饿死。
像苏晚晴这样全身心投入工作的人,经常废寝忘食。
营养不良,加上长期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她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
在休息室的行军床上安顿好苏晚晴,李林转身回到实验室,从自己挂在墙上的帆布包里,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窝头。
李林一直舍不得吃。
他回到休息室,苏晚晴已经醒了。
“我……我怎么了?”
“你晕倒了。”
李林把水杯递给她,然后将那个窝头放在她手边,
“把它吃了。”
苏晚晴看着那个黄澄澄的窝头,摇了摇头。
“这是你的口粮,我不能吃。”
“让你吃就吃。”
李林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项目离不开你,你倒下了,‘铁算盘’怎么办?”
他总是这样,关心人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冷冰冰的工作指令。
苏晚晴看着他,没有再拒绝。
她小口小口地啃着那个干硬的窝头,眼眶却有些发热。
昏暗的灯光下,只有继电器“咔哒咔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一种超越了工作的情感,正在悄然发酵。
……
几天后,苏晚晴的身体恢复了不少。
一个新任务找上了门。
周光召的理论小组,需要进行一项关键的粒子散射实验,用来验证他们最新的理论模型。
实验需要一个绝对纯净的高真空环境。
而苏晚晴,作为材料学专家,被派去协助检查新建的真空室是否存在漏气和材料释气问题。
“苏工,麻烦你了。”
负责实验的年轻研究员小张客气地说,
“这个真空室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建起来的,密封性是关键。”
“我明白。”
苏晚晴点点头,穿上防尘服,走进了那个巨大的金属罐子。
真空室内部空间不大,布满了各种探测器和靶材支架。
正对着操作台的,是一扇厚厚的铅玻璃观察窗。
隔离门是特制的,足有半米厚,由铅和高强度合金构成,一旦内部开始抽真空,巨大的内外压差就会让门自动锁死,确保安全。
苏晚晴拿着一个手持质谱仪,仔细检查着每一条焊缝。
这是她的专业。
任何细微的分子泄漏,都逃不过她的设备。
李林在自己的实验室里,继续优化着“铁算盘”的控制逻辑。
突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整个研究所的宁静!
“——警报!
三号实验室真空泄漏!
重复,三号实验室真空泄漏!”
李林猛地站起身。
三号实验室?
那不是苏晚晴去的地方吗?
他脑子“嗡”的一声,扔下手里的工具,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当他赶到三号实验室时,这里已经乱成一团。
所有人围在那个巨大的真空室门口,混乱不堪,
“怎么回事!”
李林拨开人群,厉声问道。
“李工!”
研究员小张带着哭腔,
“真空泵的一个轴承……突然碎了!
碎片击穿了观察窗……苏工她……她还在里面!”
李林的目光凝固在厚重的合金隔离门上。
门上的状态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锁死。
旁边的气压计读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下降。
100kpa……
50kpa……
20kpa……
“开门!快开门啊!”
有人在用撬棍猛砸门锁,但那扇为抵御辐射和高压而设计的门,纹丝不动。
“没用的!”
小张绝望地喊道,
“内外压差太大了,
液压系统也打不开!
除非等内外压力平衡!”
等压力平衡?
那要等真空泵把里面的空气抽光,再从外面慢慢补气。
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半个小时!
而一个人,在低压环境下,几分钟就会因为缺氧和体液沸腾而死亡!
李林冲到那扇破碎的观察窗前。
窗户玻璃上,一个拳头大的破洞周围布满了裂痕。
冷空气正被疯狂地吸入真空室,
但这点补气速度,相对于真空泵的强大功率,杯水车薪。
透过模糊的裂痕,他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苏晚晴倒在地上,似乎是因为瞬间的失压而摔倒。
她艰难地爬起来,走到了观察窗前。
她的脸因缺氧而涨得通红,表情痛苦。
她看到了窗外的李林。
绝望的救援人员,还有他。
她忽然平静了下来。
她抬起手,隔着破碎的玻璃,轻轻抚摸着李林的轮廓。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李林读懂了。
她在说:
“继续。”
不是活下去。
是继续。
继续他们的项目,继续他们的事业。
这是她最后的请求。
她的身体晃了晃,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不!
李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冷静!
必须冷静!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疯狂地检索着所有可行的方案。
炸药?
不行,会彻底毁掉实验室。
切割?
来不及,等离子切割机预热都需要时间。
液压?
打不开。
撬棍?
螳臂当车。
绝望之中,他的目光扫过实验室的角落。
工具间!
他猛地转身,冲向旁边的工具间。
所有人被他的动作惊呆了。
几秒钟后,李林冲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两米多长的实心钢管,肩膀上扛着一个氧气瓶,另一只手抓着一大卷粗铜线。
“都退后!”
李林发出一声怒吼。
众人下意识地向后退开,给他让出了一片空间。
李林将那根沉重的钢管一端,死死地顶在了合金门巨大的机械锁芯上。
他调整角度,让钢管的另一端,牢牢地抵在对面墙壁的一根承重钢梁上。
一根临时的攻城槌,形成了。
但光靠这个,根本无法撼动锁芯。
接着,他打开氧气瓶的阀门,不是对着人,而是将喷出的氧气引向钢管的中段。
然后,他拿起那卷铜线,飞快地在钢管的中段,一圈一圈地紧密缠绕起来,形成了一个简易的线圈。
“他要干什么?”
“疯了?这是在做什么?”
没人能理解他的行为。
李林没有理会任何人,他从墙上扯下一个大功率直流电源的插头,将铜线的两端剥开,毫不犹豫地接了上去!
滋啦——!
刺眼的电火花爆开!
缠绕在钢管上的铜线,在巨大的电流下,瞬间从古铜色变成了赤红色,然后是耀眼的白炽状态!
恐怖的高温,让周围的空气都发生了扭曲。
钢管的中段,在短短几秒钟内,被加热到了近千度!
热胀冷缩!
这是初中物理!
钢管受热,会发生线性膨胀!
这根两米长的钢管,被两端固定,无法向其他方向伸展,所有的膨胀力,都会集中在长度方向上!
这股力量,缓慢,但无可阻挡!
它将像一个看不见的千斤顶,顶在那个该死的锁芯上!
李林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根烧得发白的钢管。
他能听到钢材内部因为温度急剧变化而发出的“噼啪”呻吟。
他对着破碎的观察窗,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晚晴,捂住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