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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晨光,穿过庭院里那几株千年古柏虬龙般的枝桠,筛落一地细碎而黯淡的光斑。风过处,柏叶萧瑟,那声音不似夏日般饱满润泽,而是干涩的,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仿佛也在诉说着岁月的干涸。新任山长周景弘踩着这满地的凉薄秋意,缓步行走在博济医学院的青石小径上。他的脚步很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这座享誉百年的医学圣殿,在清晨的薄雾里,显露出它雍容骨架下的寂寥。讲经堂飞檐斗拱,气势犹存,只是里面传出的诵念医典之声,稀落落,空了大半席位;窗前苦读的身影,更是屈指可数。目光转向另一侧,学院的药圃倒是依旧繁盛,几代人精心培育的草药郁郁葱葱,薄荷的清凉、藿香的馥郁、艾叶的微苦……各种药香在清冷的空气里交织弥漫。然而,在那繁茂枝叶间俯身辨识、记录的本院学子,却寥寥无几。只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药工,还在沉默地侍弄着。

一派繁茂,却又一派清冷。这强烈的对比,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痛着周景弘的眼底。博济医学院,悬壶济世,名动天下,曾几何时,这里是天下医者心中的殿堂,求学者络绎于途。可如今,这“盛世不再”的凄凉,无需言说,已弥漫在这庭院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之间。

他正凝眸间,账房先生邹明礼捧着账簿,脚步匆匆地寻了过来,额上竟在这凉秋里沁出了一层细汗。

“山长,”邹明礼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焦急,将账簿翻到一页,指给周景弘看,“省里刚下来的文书,今年的‘官拨银’……削减了三成。”

“三成?”周景弘眉头骤然锁紧,接过那薄薄的文书。白纸黑字,印信分明,像一块寒冰,瞬间砸在他的掌心。博济医学院虽有些田产和捐赠,但官拨银一直是维系学院运转、供养数百学子及教习的命脉。这三成,削去的不仅是银钱,更是这百年学府的元气。

“往年就已捉襟见肘,这一下……”邹明礼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是无奈,“山长,这……这如何是好?”

周景弘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越过邹明礼焦虑的肩膀,投向不远处回廊下几位正在晨间闲谈的老教习。隐约有话语声随风飘来。

“……如今呐,风气是彻底变了。城里张记绸缎庄的东家,前日见了,硬是把儿子送到了新开的那家‘惠爱医馆’附设的学堂,说是要学什么‘洋医’、‘解剖’……”

“何止是商家?就连赵翰林家那位公子,自幼熟读经史的,前阵子不也弄了套洋装,揣着个体温计,满口‘科学’、‘细菌’么?说是要留洋去学西医呢。”

“唉,富家子弟皆以此为荣,觉得那是新奇,是本事。像我们这般,守着《内经》、《伤寒》,倒成了顽固守旧之徒了。”

几位老教习的叹息,混杂着无奈与些许愤懑,清晰地传入周景弘耳中。这已不仅仅是财政的危机,更是人心向背的危机。一种无形的、源自时代洪流的冲击,正猛烈地拍打着博济医学院这艘古老的航船。

周景弘将文书缓缓折好,递还给邹明礼,声音依旧平稳:“知道了,邹先生。暂且按往年惯例,缩减用度,维持日常。容我再想想办法。”

打发了账房先生,他信步走到讲经堂正门前,仰起头。那块高悬的乌木巨匾,“博采众长”四个鎏金大字,在晨曦中默默闪耀。这是学院创院祖师爷亲笔所题,寓意汲取各家之长,融会贯通,以济世人。百年风雨,金字略有剥落,但那股沉雄的气度犹在。

此刻,这四个字却像千钧重担,压在他的肩头。作为学院的掌舵人,他不仅要面对捉襟见肘的银钱,更要面对这“众长”已包括那些海外舶来的、冲击着传统根基的新知,以及世人对它们趋之若鹜的现实。包容?谈何容易。坚守?又路在何方?他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匾额,望见学院迷雾重重的未来。那张新任山长带来的些许锐气,已被这沉甸甸的现实磨砺得愈发内敛、沉稳。

几位教习见他独立良久,便走了过来。周景弘转过身,脸上已不见方才的凝重,只余下温和。

“山长,是在为官拨银的事忧心?”一位姓陈的教习问道。

“些许困难,总能有应对之法。”周景弘语气平和,“倒是学子们课业不可荒废,尤其是经方释义与临证实践,还需各位先生多加费心。”

另一位年轻些的教习,语气带着不满:“如今外面都传遍了,说我们只会抱着老古董,不识世界潮流。有些学生,心思也浮动得很。”

周景弘微微颔首,并未直接驳斥:“医学之道,首在济世。无论是古法还是新学,能活人性命者,便有其价值。博济之‘博’,在于胸襟,也在于实践。外界言论,且由他去,我们需做好自己的本分。” 他话语从容,既肯定了传统的重要性,也流露出一种不拒新知的包容态度,初步勾勒出其沉稳而开阔的掌门人形象。

这时,那位须发花白、性情最是耿直的徐教习,拄着藤杖,气哼哼地走了过来,还未站定,便重重将藤杖往地上一顿。

“本分?哼!景弘,你可知我昨日出诊,遇到了何等窝囊事!”

众人目光皆聚焦于他。徐教习是学院里伤寒派的大家,医术精湛,德高望重。

“城西李员外家的小少爷,感了风寒,发热咳嗽。我按脉察舌,断为外寒内饮,正欲开个小青龙汤加减。”徐老教习越说越气,花白的胡子都在微微颤抖,“你道如何?那李家少爷,竟从枕边摸出个亮晶晶的洋玩意儿,叫什么‘体温计’,在我眼前一晃,说什么‘老先生,您这望闻问切太玄乎,瞧我这‘表’,三十八度五,清清楚楚!你们那套,不准啦!’”

他模仿着那轻佻的语气,满脸的皱纹都因愤怒而深刻起来。

“那李家老爷在一旁,竟也只是赔笑,末了,还是请了隔壁街那个挂着听诊器的洋大夫来看!我这方子,硬是没开出去!”

徐教习胸膛起伏,声音里充满了屈辱和悲凉:“想我徐某人行医四十载,竟被一个黄口小儿,用一根小小的玻璃棒如此羞辱!这……这成何体统!”

回廊下一时寂静。只有古柏枝叶在风中持续的、萧瑟的呜咽。

周景弘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目光却悄然深沉了下去。徐教习的遭遇,并非孤例,它像一根尖锐的刺,生动而具体地扎进了所有传统医者的心中。这已不是理念之争,而是切肤之痛,是活生生的尊严受挫。

那根小小的、能显示确切数字的体温计,在此刻,仿佛成了一个冰冷的象征,代表着一种无法回避的、正在民间日常中不断激化的冲突。

秋风再起,卷起几片枯黄的柏叶,打着旋,落在周景弘的脚边。他凝望着那片残叶,知道徐教习这番含愤的话语,已不仅仅是一次个人的抱怨。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那漾开的涟漪,注定将波及深远,为博济医学院,乃至整个传统医学界,埋下了一场更大风暴的引线。

而这肃杀的秋意,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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