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济医学院内短暂的平静,如同秋日薄冰,被一桩看似偶然的事件骤然击碎。
事情起因于学院附近镇上的一个病患。此人患湿热痢疾,由一位追随陆明轩改革的年轻弟子接诊。弟子辨证后,认为适用研究所改良的白头翁汤提纯药粉。这药粉剂量是经过初步测算的,本应以特定小勺量取,分次服用。然而,或许是弟子急于展示新药成效,交代用法时语焉不详;又或许是病家求愈心切,见药粉起效颇快,竟自行加大了服用剂量。
结果,病人次日出现了严重的恶心、胃脘不适与便溏加剧。虽经及时调整用药后缓解,并未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但“博济新药吃坏了人”的流言,却像长了翅膀般,迅速在镇上与学院内传开。
这起意外,立刻被一直严密监视研究所动向的保守派抓住了把柄。
“擅改古方,草菅人命!”徐教习的书房内,气氛前所未有的激烈。他面前不仅坐着几位院内元老,更有几位被特意请来的、素以维护“圣贤道统”自居的院外乡绅名流。
“昔日我便言此乃取祸之道!古方分量,乃千百年经验结晶,君臣佐使,妙至毫巅!岂是那黄口小儿用些许夷狄之术,胡乱提纯增减所能窥测?”徐教习须发戟张,痛心疾首,“如今果然酿出事端!此风不止,我博济百年清誉,必将毁于一旦!”
一位乡绅愤然拍案:“徐老所言极是!周山长受小人蛊惑,一意孤行,致有今日之祸!擅改经典,已是大不韪;如今更危及病家性命,此乃医者大忌!我等绝不能坐视!”
“必须拨乱反正!”另一位元老接口,“当以清议促其醒悟!要求山长立即关闭那劳什子研究所,将陆明轩驱逐出院,以正视听!”
很快,一场针对研究所和陆明轩的“清议”风暴,在学院内被精心策动起来。祠堂的布告栏上,贴出了措辞激烈的匿名揭帖,斥责研究所“以人为戏,悖逆祖宗”;讲经堂内,有保守派弟子公开质疑改良药粉的安全性,引发众多学子的忧虑和讨论;甚至连几位原本中立的老教习,在此事发生后,也倒向了徐教习一方,认为改革步子迈得太大,确实带来了不可控的风险。
舆论汹汹,如同终南山骤起的寒风,刮过学院的每一个角落。研究所门前顿时冷落,原本积极参与的学子也变得犹豫观望。陆明轩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面对同窗的指点和背后的议论,他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愤懑、委屈与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他闭门不出,研究所的灯火,一连几夜都未曾亮起。
面对如此局面,周景弘知道,回避已无可能。他力排众议,决定召开一次全院大会,将所有矛盾摆在明处。
大会在能容纳全院师生的“明伦堂”举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周景弘端坐主位,左侧是以徐教习为首的保守派元老及支持他们的弟子,右侧则是以陆明轩(虽被要求出席,却面色苍白地坐在角落)为代表的改革派及少数同情者。更多的师生则坐在中间,神情复杂,无所适从。
徐教习率先发难,他并未纠缠于具体事件细节,而是直接将问题提升到了道统存续的高度。他历数研究所成立以来的种种“罪状”:悬挂解剖图亵渎人体、用显微镜蛊惑人心、擅改古方背离经典,直至此次“草菅人命”的事故。
“……医道之根本,在于仁心,在于传承!岂能如匠人般,将活生生的人视作器物,用那些冰冷器械、古怪数字来度量?祖宗之法,历经千锤百炼,乃无上智慧结晶,后人唯有潜心继承、悉心体会,岂容妄加篡改?陆明轩所为,乃是引夷狄之学,乱我中华医脉,其心可诛!若不立即停止,关闭研究所,我博济必将堕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他的发言引来了左侧一片附和之声,许多老成持重的教习频频点头。
陆明轩在角落中猛地站起,想要反驳,却被周景弘用眼神制止。周景弘知道,此刻需要的是理性的对话,而非情绪的对抗。
一位支持改革的年轻教习起身回应:“徐老先生,研究所所为,并非篡改,乃是求证!古方虽好,然剂型不变,用法繁琐,如何适应今时今日之需?显微镜下,可见病菌,此乃客观存在,岂是蛊惑?此次意外,乃沟通不清所致,并非药方本身之过!我辈革新,正是为了让古老医术能更好地活人济世,何错之有?”
“求证?”一位保守派元老冷笑,“如何求证?用你那套数字、表格?医道之精微,在乎‘神而明之’,在乎医者与天地、与病患之心意相通!岂是冷冰冰的数据所能涵盖?尔等所谓革新,实则是将博大精深之医道,降格为浅薄之徒的雕虫小技!”
“若无客观标准,如何判定疗效?如何取信于民?难道永远只能空谈‘神韵’,面对西洋药片时束手无策,坐视民心流失吗?”改革派弟子激动地反驳。
“民心流失,正是因尔等不务正业,荒废经典所致!若我辈皆能深研《内》、《难》,精究方术,何惧洋人?”
“闭门造车,固步自封,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双方围绕“传承与创新”、“经验与实证”、“中医本质”等根本性问题,展开了前所未有的激烈辩论。言辞之尖锐,立场之对立,将积压已久的矛盾彻底公开化。明伦堂内,不再是清雅的学术探讨,而是充满了火药味的战场。中间派的师生们听得心惊胆战,感觉维系学院的某种纽带,正在被猛烈地撕扯。
陆明轩听着双方的争吵,尤其是那些针对他个人的、充满恶意的揣测和攻击,脸色愈发苍白。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自己的理想、心血,在这些根深蒂固的观念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一股强烈的退意涌上心头,或许,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端坐主位的周景弘,面色沉静如水,但紧握着座椅扶手的指节却微微泛白。他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保守派和传统力量的合力,如同汹涌的暗流,冲击着他作为山长的权威。他试图引导辩论走向建设性的方向,但愤怒与偏见已经占据了上风。
全院大会非但未能平息风波,反而将冲突推向了顶点。研究所的工作彻底陷入停滞,陆明轩心灰意冷,改革派士气低落。周景弘面临着上任以来最严峻的危机,博济医学院仿佛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剧烈摇晃的航船,随时可能倾覆。前路何在?希望何在?所有人的心中,都笼罩着一片浓重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