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厢房,如同一个精致的囚笼。林怀仁盯着那包诡异的药渣,仿佛盯着一团随时可能爆开的毒火。他知道,单凭自己,寸步难行。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在宫中行走、又不引人注目的帮手。
他想到了一个人——小太监德顺。就是那个之前为他送来药渣、眼神清澈、带着几分未经世事惶恐的少年。李芝庭既然能让他传递药渣,说明此子至少是院使信得过的人,而且地位低微,不易被那些大人物注意。
夜深人静,太医院内除了轮值的太医和几个伺候的杂役,大多已歇息。林怀仁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写了一张字条,寥寥数语,塞入一枚空的药丸蜡壳中。次日清晨,德顺再来送饭食时,林怀仁借着递还食盒的瞬间,将蜡壳悄然塞入他手中,同时递过一个凝重的眼神。
德顺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收起,低头快步离去。
是夜,三更梆子响过不久,厢房的门被极轻地叩响。林怀仁立刻开门,德顺如同一个影子般闪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紧张。
“林……林医生,您让奴才查的事……”德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奴才有个同乡,在御药房当差,平日里负责些粗使活计,但人很机灵……”
“长话短说,查到什么?”林怀仁的心提了起来。
德顺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发皱的草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着些符号和数字:“这是奴才那同乡,趁着管事太监不注意,偷偷从近期的药材入库账册上抄录的。您看这一项,”他指着其中一行,“‘西洋参,丙字库,贡品,五十两。’入库日期是上月十五。”
林怀仁目光一凝:“丙字库?那不是存放寻常药材的库房吗?贡品级别的西洋参,按例应入甲字库,由总管太监亲自掌管。”
“是…是啊!”德顺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愤慨,“奴才那同乡也说奇怪。而且,他偷偷瞧见过,丙字库最近领用西洋参格外频繁,量也大,都说是……都说是瀛台那边皇上用药所需。”
“瀛台用药,自有定额和流程,岂会需要从丙字库频繁大量领用劣质参?”林怀仁声音发冷,“领用单据呢?经手人是谁?”
德顺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单据……单据倒是齐全,流程看着也没问题。经手领取的,是内务府派到太医院协理药材事务的……胡录事。”
“内务府?”林怀仁眉头紧锁。太医院的药材采购、存储、分发,虽自成体系,但确实受内务府辖制,派员协理也是常例。只是这胡录事……
“这胡录事,是什么来头?”
“听说……听说是内务府慎刑司郎中,桂祥,桂大人的远房亲戚。”德顺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桂祥!林怀仁脑中“嗡”的一声。此人他虽未见过,但其名如雷贯耳。不仅是内务府权重一时的官员,更深得……深得慈禧太后信任,据说与太后母家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线索,似乎在这一刻,猛地清晰了起来,又猛地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且凶险万分。
内务府的官员,通过安插在太医院的亲信,利用职务之便,以次充好,将劣质甚至可能有害的西洋参,混入皇帝的汤药中。其目的,不言而喻——就是要让光绪帝的病,好不起来,甚至……加速其死亡。
而指使这一切的,是桂祥吗?他一个内务府郎中,是否有如此胆量?他的背后,是否还站着更高、更可怕的身影?是后党中某些不愿见到皇帝有任何“好转”迹象的极端势力?还是……就连林怀仁自己,都不敢再往下想。
“林医生,现在……现在该怎么办?”德顺看着林怀仁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惶恐地问道。
林怀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收起那张草纸,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德顺,”他声音沙哑,“此事,到此为止。你和你那同乡,绝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就当从未发生过。否则,必有杀身之祸!”
德顺吓得浑身一颤,连连点头。
“你回去吧,万事小心。”
德顺如同受惊的兔子,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厢房内,重归死寂。林怀仁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
查到了线索,却比没查到更令人绝望。牵扯出了内务府,牵扯出了桂祥,这潭水太深了,深不见底,足以将他这样的小人物碾碎成齑粉。
他手中握着的,不再是救人的良方,而是一道催命的符咒。告发?证据不足,且对手权势熏天,无异于以卵击石。沉默?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个本就命不久矣的皇帝,在毒药的侵蚀下更快地走向终点?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紫禁城的夜晚,从来都不平静,只是那暗流汹涌,都藏在了这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下。林怀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寒冷。他仿佛站在悬崖边缘,前后皆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