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往往比最恶毒的谎言更加伤人。
于少卿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观星台上的夜风,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凝重到近乎窒息的气氛,变得愈发凛冽,呼啸声中带着凄切的呜咽。
玄逸真人的解释,从逻辑上来看,天衣无缝。
甚至,带着一种悲壮的、足以令人动容的牺牲感。
一个古老的宗门,为了守护天下苍生,不惜背负骂名,用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拯救一个关乎未来的 “病人”。
这听起来,像一个完美的英雄故事。
可于少卿的心中,那份被 “影子” 强化过的、如同超级计算机般的冰冷直觉,却在疯狂地拉响警报。
不对。
还是有哪里不对。
这个解释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提前编写好的程序,一个无懈可击的、专门用来应对他所有质疑的 “标准答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将所有的情感暂时剥离。
他开始回溯自进入灵霄派以来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对话,每一个眼神。
“真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特种兵在执行任务时的绝对冷静,但那冷静之下,却隐藏着比愤怒更加危险的寒意,
“晚辈还有一个疑问。”
玄逸真人微微颔首,神情肃穆:
“请讲。”
“您说,‘影子’是‘时空之魔’种下的种子,它会分析我,学习我,最终吞噬我。”
于少卿的目光锐利如鹰。
“那么,你们又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这种涉及到灵魂层面、意识层面的交锋与融合,其复杂程度,恐怕早已超出了凡世的认知。你们的认知,似乎…… 太过精准。”
玄逸真人的眼神微微一滞,那瞬间的停顿虽然短暂,却没能逃过于少卿的眼睛。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那份深邃,沉声答道:
“灵霄派传承千年,自有上古先贤留下的秘闻与警示,以血脉代代相传。对抗‘时空之魔’,本就是我派历代掌门的宿命。”
这个回答,依旧是那么的冠冕堂皇。
但于少卿没有就此罢休,他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紧紧追问:
“那么,真人能否为晚辈更具体地解释一下,那个‘影子’,或者说‘时空之魔’,它的思维方式,它的本质,究竟是怎样的?”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精心设计的语言陷阱。
一个凡人,去描述一个自己从未接触过的、超出理解范畴的 “神魔”,必然会充满想象、比喻和模糊的形容。
玄逸真人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个陷阱,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寻找一种于少卿能够理解的方式去解释。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种…… 绝对的、纯粹的‘理’。”
“在它的世界里,没有善恶,没有情感,没有悲喜,只有…… 最优解。”
“它看待这方世界,就像一个棋手看待一盘棋。所有的生命,山川河流,星辰运转,乃至人心向背,在它眼中,都只是一系列可以被计算、被利用、被修改的……”
玄逸真人微微蹙眉,似乎在脑海中搜寻一个最恰当的词汇。
最终,他找到了。
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那个词。
“…… 参数。”
参数(parameters)!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之上的一道黑色闪电,狠狠劈在于少卿的灵魂深处!
就是它!
就是这个词!
一个充满了现代科技感、一个属于计算机编程领域最核心的词汇!
一个绝不应该、也绝不可能从一个隐世千年的道门掌教口中,如此自然而然、如此精准地说出的词汇!
那一瞬间,于少卿的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脑海中所有飘散的疑点、所有不协调的感觉、所有无法解释的细节,在这一刻被这个词彻底串联、引爆!
他想起了在归一剑坪,那个 “影子” 冰冷的诱惑 ——“她们的记忆将不再是刺穿你灵魂的利刃,而仅仅是一段可以随时调阅的、毫无波澜的数据。”
数据!
参数!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 “时空之魔”!
这不是什么古老邪神!
这是一个…… 科学家!
一个将整个世界视为一个庞大复杂的程序,将所有生命视为可以随意修改的数据,妄图通过调整 “参数”,来重启整个 “服务器” 的疯狂科学家!
而眼前这个所谓的玄逸真人……
于少卿猛地抬头,他那双冰冷到极点的眼眸,仿佛穿透了玄逸真人仙风道骨的皮囊,穿透了那份悲天悯人的伪装,看到了其后那个隐藏了无尽岁月的,冰冷的、漠然的幽灵。
他不是什么守护者。
他是一个…… 监视者!
一个更高等级的、伪装得更完美的…… 程序管理员!
灵霄派的所有考验,根本不是为了测试他的心性。
那是在对他这个融合了未知 “bUG” 的特殊程序,进行一次全面的、严苛的 “压力测试”!
讲经堂的棋局,是在测试他的 “破局逻辑”!
归一剑坪的死战,是在测试他的 “精神韧性”!
而这三天的所谓 “治疗”,根本就是在对他进行一次深度的、强制的 “数据读取”!
当所有的伪装被这一句话彻底撕碎,真相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时,那种源自认知层面的恐怖,远比任何刀剑都要来得刺骨。
他看着眼前依旧保持着悲悯表情的玄逸真人,只觉得一股无法言喻的恶心与寒意,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他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关于 “守护” 的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 “欺骗” 的故事。
一个横跨了两个时空的,天大的骗局。
“真人……”
于少卿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审判的重量。
“您…… 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