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被带到了营地里的一片空地上,这里是新兵操练和解决私人恩怨的地方,地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
周围很快就围满了准备看热闹的流寇,他们吹着口哨,发出不怀好意的怪笑。
一个身材壮硕如熊,满脸横肉,赤着上身露出满身纵横交错伤疤的什长,被那哨兵给叫了出来。
此人气息彪悍,一看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就是他们两个想入伙?”
那什长用小指掏了掏耳朵,轻蔑地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不屑,上下打量着两人,像是在看两只待宰的羔羊。
“看着就不经打,别是来骗吃骗喝的。”
吴三桂闻言,眼中寒光一闪,那股属于沙场宿将的滔天杀气几乎就要压抑不住。
但被于少卿一个极为隐蔽的眼神,死死地按了下来。
“军爷,比过才知道。”
于少卿依旧笑着,仿佛完全没有听出对方话语中的轻视和挑衅。
“好!老子今天就掂量掂量你们的斤两!”
那什长大喝一声,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抄起一柄厚背大刀,二话不说,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头发怒的公牛,朝着吴三桂当头猛劈了过来。
刀风呼啸,带着一股蛮横无匹的气势,显然也是个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狠角色。
周围的流寇发出一阵兴奋的嚎叫。
吴三桂冷哼一声,不闪不避。
他只是单手持着那根破布包裹的“铁棍”,看似随意地向上一迎。
那动作,轻描淡写,仿佛不是在迎接一柄开山大刀,而是在拂去肩头的尘土。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夜里骤然炸响,其声之巨,甚至盖过了营地所有的嘈杂。
迸射的火星四溅,如同暗夜里炸开的烟花,刺得人眼角生疼。
全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看热闹的流寇,脸上的嬉笑与轻蔑,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只见那什长壮硕的身体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一般,不受控制地倒飞出数丈开外。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半天没能爬起来。
他手中的厚背大刀,早已脱手飞出,虎口处鲜血淋漓,整条手臂都在不自然地剧烈颤抖,显然骨头已经断了。
而吴三桂,依旧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甚至连持棍的手臂都没有一丝颤抖。
他缓缓地,将那根“铁棍”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坚实的地面,竟被硬生生砸出一个浅坑。
蛛网般的裂痕,以落点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蔓延。
他环视四周,眼神中的暴虐与威压,在这一刻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
那压力如同实质,笼罩全场,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流寇,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惊骇与敬畏。
“还有谁?”
他沉声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再也无人敢上前半步。
那哨兵和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什长,此刻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脸上堆满了敬畏的笑容,忙不迭地将他们二人迎了进去。
不仅安排了一处还算干净的独立营帐,还立刻送来了热腾腾的食物和酒水,一口一个“好汉”、“哥哥”地叫着。
两人总算是在这个龙蛇混杂之地,暂时站稳了脚跟。
夜深人静,营帐内,吴三桂正在用一块粗布,细细地擦拭着他那根伪装成“铁棍”的关刀。
于少卿低声问道:“三桂,刚才那一击,你用了几成力?”
吴三桂闻言,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力?”
“我只是把这棍子举了起来而已。”
于少卿心中一凛,他知道吴三桂说的是实话。
他仅仅是利用了兵器本身的重量,以及“锐金烛龙臂”带来的对力量的精准控制,便造成了如此碾压的效果。
这让他对吴三桂的实力,有了更深的认知,也对“锐金烛龙臂”背后隐藏的秘密,多了一分忌惮。
就在这时,帐帘一挑,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中等,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但一双眼睛却显得格外有神。
正是那个在他们立威之后,曾远远地对他们点头示好的老兵。
“两位兄弟,还没歇着呢?”
来人笑着,手里还提着一囊酒,笑容看起来真诚而热情。
“看你们初来乍到,怕是不习惯,我叫马藏锋,特地拿了点好酒,过来跟你们亲近亲近。”
但于少卿,却从他那过于热情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刻意至极的审视。
这个人,有问题。
“马大哥太客气了,快请坐,快请坐!”
于少卿脸上立刻露出憨厚而惊喜的笑容,无比热情地将马藏锋迎了进来,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毫无防备,受宠若惊。
吴三桂则依旧是那副冷峻寡言的样子,只是对着马藏锋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继续低下头,用一块粗布细细地擦拭着他那根沉重的“铁棍”,仿佛那才是他最亲密的伙伴,对外界的一切都不甚关心。
两人在简陋的营帐中席地而坐,火堆噼啪作响,将几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扯得摇曳不定。
马藏锋极为熟络地打开了手中的酒囊,一股辛辣刺鼻的酒气顿时弥漫开来,冲淡了营帐中原有的霉味。
“来,兄弟,尝尝咱们这山里的‘烧刀子’,可比官军那些掺了水的马尿带劲多了!”
他拿出几个极为粗糙的陶碗,碗底似乎有些不平,倒酒的时候会微微晃动。
他给于少卿和吴三桂各倒了一碗,自己也满满地斟上。
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渐渐打开了。
马藏锋仿佛是个天生的说客,又像个在军中混迹了多年的老油条。
从军中的大小派系,到各个头领的脾气秉性,再到如何在军中生存的门道,他都说得头头是道,绘声绘色,像一个真心实意提点新人的老大哥。
于少卿只是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附和几句,装出一副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学的愣头青模样,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位“老大哥”的崇拜。
“马大哥,小弟好像听人说,咱们军中,还有一伙穿黑袍的‘高人’?他们是什么来头啊?看着神神秘秘的,大伙儿好像都挺怕他们的。”
于少卿状似无意地问道。
马藏锋端着酒碗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这个细微到极致的动作,没有逃过于少卿的眼睛。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瞬,不自觉地朝着帐外瞥了一眼,似乎在担心隔墙有耳。
“哦,你说的是那些‘先生’吧。”
马藏锋的声音明显压低了许多,凑近了些。
“他们是闯王的贵客,据说是从海外来的方士,有通天的本事,能让咱们的刀枪更锋利,能让弟兄们打仗更有劲。”
“撒豆成兵我没见过,但他们给的兵器,是真的锋利。还有那什么‘神力丸’,也是真的管用。”
“总之……他们很厉害,神通广大,咱们这些大头兵,最好离他们远点,别多问,也别多看,免得惹祸上身。”
他越是这样,于少卿心中就越是笃定。
眼前的马藏锋,绝对有问题。
就在马藏锋再次举起酒囊,要为于少卿倒酒的时候,于少卿假装醉意上头,身子一晃,像是要摔倒,下意识地伸手去扶马藏锋的手臂。
就在这一扶一撑之间,他的指尖“无意”中将马藏锋的袖口向上推了一寸。
借着火光,他的道衍之眼,瞬间锁定了一处异常。
一个暗青色的纹身,在他裸露出的手腕上,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由扭曲的火焰与一个碗状图形构成的诡异标记。
于少卿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如针。
这个标记,他毕生难忘!
当初在辽东,从他那位道貌岸然、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恩师”吴伟业的一些私人物品上,他就曾见过一模一样的暗纹!
那是属于隐炎卫内部,代表着某种特殊身份的秘密徽记!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于少卿的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瞬间明白了。
眼前的马藏锋,根本不是什么被逼无奈落草为寇的老兵!
他是吴伟业安插在农民军内部的一颗钉子,一个眼线!
他接近自己,恐怕就是为了监视,甚至……是为了确认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