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附,死死锁在奏折之上,无法移开分毫。
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手指关节因极致的亢奋而微微泛白,指尖甚至轻微颤抖。
《论府兵制与胡汉合编之利弊》。
府兵制。
这三个字像一道天光,瞬间照亮了他内心深处所有隐秘的困惑与野望。
作为熟读汉家典籍、意图开创万世基业的帝王,他太清楚这古制的份量。
它核心的残酷,在于彻底打散地域与血缘壁垒,将所有军事力量直接纳入中央朝廷的掌控之下。
这正是他巩固高氏江山梦寐以求的制度,也是他登基以来夜不能寐的症结所在!
他迫不及待向下翻阅。
奏折内容言简意赅,透着冰冷的洞察,字里行间充满了血腥味。
元玄曜一针见血地指出:当前北齐军制最大的弊病,兵权归于将,而非归于国。
六镇军队,只是各镇将的私兵部曲。
有变,他们就是割据一方的军阀。
元玄曜的解决方案大胆而酷烈,每条都直指要害:
第一,彻底打破六镇建制,重编为 “折冲府”;
第二,胡汉混编,确保将领与士卒互相制衡;
第三,军权上收,最高长官定期轮换,杜绝培植私势。
这三条环环相扣,招招精准地打在了拥兵自重的鲜卑旧贵七寸之上。
一旦推行,便能彻底斩断世袭的根基,将帝国的军事力量牢牢握在皇帝手中。
这是何等宏大,又何等冷酷的构想!
高洋的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仿佛要冲破肋骨。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炽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种发现同类的兴奋:“石爱卿,你可知此策推行,会引来何等滔天阻力?”
他清楚,这计划等同于要了所有鲜卑旧贵的命。
他们定会以死相抗,甚至不惜掀起一场更大的叛乱。
“臣,知道。”
元玄曜的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没有一丝情绪波澜。
“那你有何良策推行?”
高洋追问,语气中藏不住兴奋,像一个饥渴的猎人闻到了血腥味。
“陛下。”
元玄曜缓缓抬头,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酷与残忍,像一头蛰伏的孤狼骤然露出獠牙:“快刀,方能斩乱麻。”
“此事,不可议,只能行。”
“陛下只需下密诏。”
“以‘边防军务紧急’为由,将六镇所有握兵权的镇将尽数召回邺城‘议事’。”
“人一到,便以雷霆之势拿下。或罢官,或软禁,或…… 就地格杀!”
“届时派心腹重臣持尚方宝剑前往六镇,宣读改编诏令。”
“顺者昌,逆者亡!”
“不出三月,六镇可定。”
这番话轻描淡写,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血腥与铁血,仿佛延英殿内骤然刮起了北境的寒风。
这不是臣子献策,这是在教帝王如何杀人、如何夺权、如何用最短的时间、最少的代价,彻底清除帝国肌体上的顽疾。
高洋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他一直以为元玄曜是把锋利的刀,此刻才发现 —— 他不是刀,他是比草原最凶狠的孤狼还要可怕的枭雄。
他不仅敢于亮出獠牙,更懂得如何精准地撕裂猎物的喉咙。
一种混合着兴奋与警惕的复杂情绪,在他心头翻涌。
高洋沉默良久,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爆裂的微弱声响。
他缓步走到书案前,从紫檀木盒中取出一柄古朴长剑。
剑长四尺,剑身宽厚,造型古朴。
通体暗沉的黑色仿佛能吞噬光线,隐隐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此剑名为‘斩马’。”
高洋的声音带着莫名的重量,如同铁锤敲击人心:“乃前朝光武帝赐予大将军邓禹之物。”
“上可斩宗室亲王,下可斩贪赃大吏。”
他走到元玄曜面前,亲手将这柄象征无上权力的尚方宝剑递过去。
剑身散发出的冰冷寒意,甚至让元玄曜感到一丝肌肤的刺痛,仿佛被烙铁轻触。
“朕今日将此剑赐予你。”
“朕再赐你‘便宜行事’之权!”
“朕要你做朕的刀!”
“替朕将挡在帝国面前的顽石,尽数…… 斩碎!”
元玄曜接过斩马剑,入手冰凉,沉重如枷锁。
承载帝国命运的沉重感瞬间压在心头。
他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如金石相击:“臣,领旨!”
高洋满意地点头,转身走回书案,随手拿起枕边一本翻得卷边的书册:“对了,你这身武艺何人所授?”
“朕观你刀法大开大合,颇有章法。”
“似与前魏宫中秘传刀法有些渊源。”
他看似随意一问,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紧紧锁定元玄曜。
元玄曜的脊椎骨瞬间麻痹,那份冰冷不是来自殿外的寒风,而是直接源于被看穿灵魂的羞辱。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高洋手中的书册。
那是手抄本,封面上赫然写着五个字:《破风刀法》。
那是养母郝兰若亲手传授的刀法。
这本秘籍,怎么会在皇帝枕边?
元玄曜的呼吸骤然凝滞,他感受到来自天灵盖的刺痛,那是一种被彻底曝光、无所遁形的绝望。
他看到高洋随意翻开书册最后一页,末尾一行朱砂小字批注,字迹劲拔,透着帝王霸气:
“破风之刃,可安边境。”
“景穆帝裔,方可持之。”
看到这十六个字,元玄曜的脑海轰然炸裂,如同被一道天雷击中!
他已在金殿自承景穆帝裔,可这本秘籍、这行只在 “影卫” 内部流传的批注,此刻竟在高洋手中。
他终于明白。
大齐开国皇帝高洋,早就知道了。
知道他是大魏太子元恂的遗孤,知道他是元氏皇族。
他什么都知道,从他踏入邺城那一刻起,甚至更早。
他的一举一动,恐怕都落在这位年轻帝王眼中。
永宁寺刺杀,是武勇的考验;
王肃府夜宴,是智谋的测试;
今日延英殿召对,是最后的、最彻底的摊牌。
这不是问对,是面试,是决定他有没有资格成为皇帝手中安边定国之刀的终极面试。
他通过了。
所以皇帝将刀柄递到他面前。
元玄曜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高洋,漆黑瞳孔里已无波澜,只剩深沉的决然。
他没有问 “你怎么知道”,也没问 “为什么”。
当对方将《破风刀法》摆在他面前时,所有问题都已失去意义。
他只沙哑着声音,问出最关心的问题:“陛下…… 我养母贺若弼…… 她为何会成为影卫?又为何会卷入永安宫变?”
他问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着血腥与苦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