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谁把公司的车开回去,如果当天没事也就算了,可一旦有事,你就得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再把车送回来,搞不好还得搭上人跟着走一趟。但这种情况也不多,毕竟姚二明给米娃他们八个人配了两辆别克。今天,老虎纯粹是运气不好,本想带俏妹儿驾车游夜景,却赶上另外一辆别克在天鹅酒店没回来。
米娃斜靠在副驾上,眼睛望着窗外,看似不经意地问:“没事吧?”
“嗯?”目视前方的老虎顿了顿,反应片刻才应道:“噢,没事,可能是没休息好。”
“没事就好。”米娃淡淡道。
说话的功夫,别克商务驶进宝石山庄的地下车库。
“拿鸡毛当令箭,一个看大门滴有啥可狂滴!”大飞靠在面包车上,瞟了眼不远处的一名保安发着牢骚:“前面就有车位,非得让停这。”
一边来回踱步的老鬼眉头紧皱,看起来心事重重。他闻言止步,似乎是为缓解自己的情绪,反对大飞耐心道:“看见保安后面滴那部电梯了么?那是VIp入口,刷卡才能上去,你把面包堵那,不是自己找不痛快么。”
“你别说,这滴豪车还真不少,有几辆我都不认识,”大飞答非所问,环顾左右小声问:“姚二明真是这滴老板?”
“人可不止这一处产业,”老鬼砸吧一下嘴,忽而一扭头,“来了。”
别克商务在离面包车相隔两个车位的地方停下,米娃刚打开车门,耳旁便响起那熟悉到刻骨铭心,让他十多年都久久不能释怀的声音。
“米娃子!”老鬼摆一副情不自禁感慨万千状,声情并茂地走过来,伸出双手像是要跟米娃来一个情真真、意切切地拥抱:“你可想死老哥我啦!”
米娃不为所动,仅是抬眼皮撩了老鬼一眼,便转身朝车尾方向走去,边走边讥讽说:“鬼哥那张嘴和腿脚一样,还那么利索。”
“呵呵……”老鬼狼狈地瞅了瞅自己无处安放的双手,尬笑中抽出别在腰后的扇子捅了下身后傻乎乎跟过来的大飞,示意其原地待命,遂跟着米娃走向别处。
老虎此刻也下车绕到这边,知道米娃跟那老头有事要谈,便靠在车头看着对面的大飞琢磨起自己的心事。
被一个一米九几,脸上好似爬了条蜈蚣,仿佛巨灵神脱胎的大块头盯着看,大飞瞬间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身上每个零件都开始不听使唤,陷入瘫痪的状态。
“老啦,年纪不饶人、节令不饶天呐,”老鬼随米娃走出二十米开外站住,在其后犹自感慨:“你还不了解你鬼哥我,我是靠山山倒、靠水水干,生就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滴贱命!哈哈,倒是米娃子你,现在混滴是有声有色,房子媳妇都有了吧?三十来岁可正当年呐!以前你跟我滴时候……”
米娃回头睨视着正一味煽情的老鬼,打断其道:“我也是托鬼哥滴福,早早明白了什么叫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正追忆往昔的老鬼闻言一僵,想保持脸上微笑却一败涂地,便是如他这般心机深沉、厚颜无耻的老江湖,也不禁被米娃这句含沙射影的话激得遍体生寒,何况还是在他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
也由不得老鬼不心虚胆颤,他今次就是于米娃还这笔孽债来的。
说起老鬼与米娃之间的这段旧怨,还得追溯到十四年前。如人所见,老鬼生就一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伯伯样,可不为多数人所知的是,他之前干的还真是挖土掏泥的勾当,只不过,他刨坑却不是为了种庄稼。
其实,二三十年前老鬼便已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但面上从不轻易显山露水。就像他糊弄刘肠子那般,对外总说自己就是个东游西荡、走乡串镇的货郎,倒腾点老物件,干些跑腿赚差价的小买卖,没出息的很。也只有极少数知根知底的人才知道,他就是一个掘坟盗墓的土贼。
老鬼干这行也是机缘巧合,他年少时就不安分,眼睛总爱往别人兜里瞄,后终因手长进了局子,从而认识一位盗墓界大神,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罪恶之门。于老鬼而言,下地挖宝当比小偷小摸有钱途的多,且安全系数高,抓住也不用挨打,拜师学艺自毫不犹豫。
加上老鬼也有这方面的天赋,从青乌之道至历史地理,短短两年时间便出了师,接着出狱,随后出师不利,再进去……硬是用事实证明了财富,尤其是不义之财,并不是一蹴而就得来的。
老鬼那时也是一根筋,反而越挫越勇,经过几年摸索终于小有所成,但天有不测风云,一次偶然失手,仍没能躲过警察叔叔的铐子。也就在那一次,他于牢里遇见了米娃,而米娃则照葫芦画瓢着了老鬼的道。
从小就习武的米娃那时年满十八,刚考上体育类大专,虽也是个愣头青,但就心性而言,却与老鬼这些江湖油子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米娃坐牢,是因青梅竹马的女朋友被当地几个有背景的地痞骚扰。遇到这种事,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怕都不能忍,米娃自火冒三丈,仰仗身体优势,夺刀便捅了其中一个。也幸亏那人命大没伤到要害,但米娃却板上钉钉注定逃不脱牢狱之灾,最后还多判了一年。
如此局面,部分原因在于他家里条件差,一没银子二没路子,只能眼睁睁看对方同恶相济无中生有。
火上浇油的是,女友父母遭人威胁,迫于压力,不但收回了控告,还要求女友跟他这个穷小子分手,女友不肯,就逼其去外地读书,总之非要拆散这对有情人不可。
这一切的发生,让刚入监的米娃只觉暗无天日,钱的重要性也因此潜移默化间被无限放大,成为他决定跟随老鬼的契机。
那时的老鬼因常在江湖上飘,攒了一肚子的熟语俏皮话,还有说不完的奇闻异事,与他聊天打屁,是号子里一堆枯木棒槌般的犯人,包括米娃最喜闻乐见的精神食粮,同时也凸显出老鬼不同凡响的一面。
老鬼的出现,多少让米娃恢复了些年轻人该有的朝气,也由此开始积累对老鬼的信任,而老鬼也对这个言语不多却眼疾手快又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产生兴趣,动了收做徒弟兼跟班的心思。
老鬼于米娃倒是从不避讳,所知绝活可以说是倾囊相授,两人亦师亦友,时间久了米娃对老鬼也愈发敬重,乃至言听计从。
一晃三年,两人前后脚出狱,米娃家也不回,便一门心思追随老鬼结伴发财,只想攒够钱再去找大学快毕业的女友,拿钞票去跟对方父母谈婚论嫁。
而老鬼也没让米娃失望,一出监就着手凑了个临时班子开展起工作,只不到半个月的功夫便让米娃尝到甜头挣来了第一桶金,由此一发不可收拾。
说起盗墓这个行当,向来考验团队精神,最忌人心不齐、各不相谋。自诩瓢把子的老鬼,就一直立志于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专业队伍。他条件不高,只求知根知底相辅相成、步调一致不起内讧就好。
然而现实这个后爹却反复把老鬼的脸当球拍,想凑齐一帮志同道合的散兵游勇,又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不提诸如铁打营盘、流水兵之类的常识概念,单说这个缺德行当,从根上就注定无法避免槽里无食猪拱猪、分赃不均狗咬狗的情况发生。
其实,开头一年都算顺利,几趟小活在有惊无险下倒也收获颇丰,然而就在米娃欢欣鼓舞,盘算再干一年或者直接干票大的便能收手的时候,异变突起。
串警告密的,正是前一趟活里怀疑老鬼中饱私囊的一个流水兵,也亏着在窑顶上接货的老鬼警醒,提前嗅到了危险的气味,紧着吹哨子吆喝窑下干活的米娃和另两人扯呼。
便在山下负责接应兼放哨的司机可能已俯首就缚的情况下,老鬼却舍不得丢弃这批规格及成色明显高过前几次的墓葬,依然决定走前分了拉倒。也就在他们七手八脚刚收拾完,暗夜里就突然乍现十几道手电筒射出的光柱,四人忙分作两路,各扛一麻袋器物朝相反方向仓皇撤退。
米娃自是跟老鬼一组,两人翻山越岭,直到天蒙蒙亮,才在另一座山的半山腰看见一处村落,在附近找了间废弃的破瓦房歇脚藏身。
至今,米娃都能清楚地回忆起当时的一幕幕过往。那时正值秋末,两人都筋疲力尽,如丧家犬一样苦不堪言,而他的情况则更糟,由于在窑里干活必须脱外套,一时心急上来便忘了穿,被冷风一激又连续跑了半夜,那会只觉头重脚轻,连吞口唾沫都费劲。而老鬼在觉察到他的异样后,立刻脱下外套给他裹住保温,还翻出随身带的白酒劝他喝下,说睡一觉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