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的后脑勺撞在青石板上,眼前金星乱冒。
树根绞着他的腿往石阶下拖,腐叶和湿土的腥气灌进鼻腔,直到被拽进那片挂着红灯笼的空间。
红烛噼啪爆响,他这才看清所谓的全貌——正中央摆着张朱漆棺床,铺着褪色的龙凤被面;墙上悬着十余张女子遗照,每张照片里的新娘都画着浓艳的妆,脚踝处缠着已经发黑的红绳,像一圈圈干涸的血痂。
最中间那张遗照泛着幽光,照片里的姑娘眼角还挂着泪痕,正是林小婉。
疼吗?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风强撑着翻身,看见个拄拐的银发老妇站在棺床旁。
她穿月白对襟衫,袖口沾着槐花瓣,面容慈和得像巷口给小孩分糖的阿婆,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翻涌着黑沉沉的执念。
树根猛地松开他的腿。
凌风踉跄着后退,后背贴上冰凉的砖墙,余光瞥见墙上遗照的玻璃镜框——那些新娘的眼睛竟在缓缓转动,直勾勾盯着他的喉结。
我孙儿等得苦啊。柳婆扶着拐杖走近,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响,他本是槐木成精,五十年前为救落水的柳家独子,替那孩子挡了雷劫,魂儿困在树心里不得轮回。
我求遍阴阳先生,都说要找个阳寿未尽的姑娘结阴婚,用活人阳气温养他的魂。
她枯瘦的手抚过中间那张遗照,指甲缝里渗出暗绿色树汁:这些姑娘,我都托梦去问过的。
说嫁过来能保家里风调雨顺,她们都点头笑了。
凌风盯着那些遗照,喉咙发紧。
林小婉的照片最是清晰,照片边缘还留着被撕扯过的毛边——显然是她生前拼命挣扎时扯坏的。
他想起快递箱里储存的执念,那团幽蓝的光此刻正隔着箱体灼他的后腰。
那林小婉呢?他声音发哑,手指悄悄勾住外卖箱的背带,她也点头笑了?
柳婆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是最后一个。老妇的拐杖重重顿地,地面裂开蛛网状的缝隙,我算过她的八字,是最合的。
托梦那天她哭着喊不愿意,可她娘跪在槐树下磕破了头——说她弟弟要娶媳妇,盖房的钱还没凑齐。
凌风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林小婉在快递箱里咳血的幻影,想起她最后摸向自己脸时,指尖穿过幻影的凄凉。
原来不是所有都出自真心,有些是被家人的眼泪压弯了脊梁。
你听见她的了吗?他突然提高声音,后背的外卖箱被他悄悄转了个方向,箱盖缝隙里泄出一线青灰色微光,她直到被红线勒断气,都在说不愿意
柳婆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凌风猛地掀开箱盖。
被血浸透的红信地落在地上,那是林小婉的婚书——他在医院陪护时,趁护士换药偷偷从她枕头下翻出来的。
箱体内部的空间开始扭曲,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婚书竟在虚空中燃烧,血字化作青烟,凝成一道血色符诏。
断契为始,归途即启。他默念夜琉璃教的咒诀,喉结滚动,快递箱连通阴阳,你用活人血写的契,我就用活人执念破。
不可能!柳婆尖叫着扑过来,拐杖尖戳向他心口。
可那道血色符诏已穿透地面,顺着地脉直冲阴间契约殿——这是夜琉璃告诉他的,快递箱能任何与因果相关的物件,包括未生效的阴婚契。
轰隆!
老宅上空炸响惊雷。
凌风被气浪掀得撞在墙上,却看见窗外的天光穿透屋顶,劈在院中的老槐树上。
树皮裂开,露出里面被朱砂笔重重圈起的婚约无效四个大字——那是阴司鬼差的朱批。
柳婆的银发瞬间变白。
她踉跄着扶住棺床,七窍渗出黑血,百年修为如退潮的海水般从体内抽离。
树根在她脚边寸寸断裂,发出垂死的呜咽。
阴司...怎会受理凡人退契...她死死盯着凌风怀里的外卖箱,眼神里的疯狂混着恐惧,你...你到底是谁?
送外卖的。凌风擦了擦嘴角的血,弯腰捡起地上的婚书残页,但现在,我送的是后悔药
老槐树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轰鸣。
柳婆的身体开始透明,她望着墙上的遗照,泪落如珠:我只是想...让孙儿有个家啊...话音未落,便化作一捧灰烬,被穿堂风卷着撞上遗照玻璃,地碎成星点。
红灯笼地熄灭。
凌风摸出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新订单提示跳出来:客户:清尘道人,配送物:镇魂铃残片x1,目的地:城东义庄,报酬:避劫符x5,备注:小心,下一个找你的人,可能已经死了。
他盯着备注里的可能已经死了,后颈泛起凉意。
外卖箱突然震动,夜琉璃的声音从箱底传来,带着几分赞许:干得漂亮,菜鸟。
不过...你最好快点离开,这地方的怨气要散没那么快。
凌风背起箱子往门外走。
推开门的瞬间,晨雾裹着槐花香涌进来。
天色微明,巷口的早点摊已经支起蒸笼,白汽模糊了槐树巷七号的铜门牌。
他摸了摸箱壁上的青灰色纹路,那纹路正随着心跳轻轻跳动,像在说:下一站,该送更有意思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