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尽头的尸傀仍跪在原地,头颅低垂,脸颊上那滴浑浊液体缓缓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微不可察的湿痕。陈昭盯着那一小片深色印记,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那具躯体的手腕。皮肤干硬如树皮,脉搏早已断绝,可指节却还保持着抓握的弧度,像是临死前仍在追逐某个无法触及的目标。
“它……还记得自己是谁。”周婉站在他身后半步,声音很轻,攥着青瓷瓶的手微微发抖。
崔珏立于残灯之下,紫袍纹丝不动。他没有看那尸傀,目光落在七名被解救的孩子身上。他们蜷缩在墙角,彼此依偎,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
陈昭站起身,走向最近的一个男孩。孩子瘦得惊人,衣领破烂,露出肩头一道暗红刻痕。他伸出手,掌心官印泛起微光,一缕冥河气息自识海涌出,顺着指尖渡入孩童眉心。
刹那间,男孩猛地抽搐,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呜咽:“水……不要给我喝那水……”
其余六人也随之颤抖起来,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用指甲抠着地面,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吸魂水……喝了会看不见妈妈……”
谢必安悄然上前,白衣拂过地面,招魂幡无声展开。他闭目低语,声调悠远,如同从幽谷深处传来。七名孩童额头同时浮现一道淡金色符印,随即齐齐睁眼,瞳孔剧烈收缩。
“是他!”最年幼的女孩尖叫出声,手指直指空中虚影——那是周鸿的画像,由判官笔气机勾勒而出,“那个穿黑袍的男人!他说我们喝了水就能变强,可每次喝完,梦里就会有鬼来咬我!”
“他还把我们关在地下室!”另一个少年哭喊,“墙上画满了红圈,每圈里都写着名字……我和弟弟的名字都在上面!”
陈昭呼吸一滞。母亲去世那晚,他在老宅地窖见过类似的名单——泛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全都是江城过去十年失踪的儿童。
崔珏缓缓抬手,判官笔再度出袖。金光自笔尖流淌,凌空划下七道符线,一一没入孩童眉心。下一瞬,他们裸露的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暗红纹路,蜿蜒如藤蔓,缠绕四肢百骸。
“拘魄血纹。”崔珏声音冷峻,“以血脉为引,锁住魂魄不散,再借阴物滋养,炼成活尸傀儡。此术唯有周家嫡系能施,且需持续喂食‘魂水’维持控制。”
周鸿站在巷口阴影处,脸色铁青。他手中罗盘急速旋转,指针嗡鸣不止,试图扰乱孩童心神。可那些咒文纹路非但未消,反而愈发清晰,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悲鸣般的波动。
“荒谬!”他厉声开口,“一群被邪术侵蚀的疯童,说的话也能作证?你们凭什么认定是我所为?”
崔珏不答,只将笔锋轻转,指向其中一名孩童手腕内侧。那里有一枚极细小的烙印,形似古篆“周”字,边缘呈焦黑色,显然是高温烙铁所致。
“这是周氏旁支登记奴仆的标记。”他淡淡道,“你父辈用来处理‘不合格’试药者的手段,如今竟用在亲族血脉之上?”
空气凝滞。
陈昭掌心官印骤然震颤,系统提示在识海轰然响起:【检测到冥律违犯实证,周家非法拘魂案成立,阴德值+10万】。
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迅速贯通四肢。奈何桥虚影在他背后若隐若现,桥身锁链无风自动,发出沉闷回响。
周鸿双拳紧握,罗盘上血光暴涨。他不再掩饰,一步踏前,掌心凝聚一团腥臭血雾,直扑最近那名哭泣的男孩。
“想毁我心血?先杀了他们再说!”
范无救早有防备。哭丧棒猛然砸地,黑雾如潮翻涌,化作一道厚实屏障挡在孩童前方。血雾撞上屏障,发出滋滋腐蚀声,腾起阵阵白烟。
“再敢动一下,”范无救声音低沉如雷,“我不只是拦你。”
陈昭趁机召回官印之力,双手结印,奈何桥投影彻底显现。七条锁链自桥身垂落,缠绕七名孩童周身,形成半透明结界。光芒流转间,他们体内血纹的波动明显减弱,神情也逐渐安定。
崔珏收笔入袖,语气森然:“此七命已归阴司备案,尔若再动,便是挑衅轮回秩序。”
周鸿咬牙,眼中闪过狠戾。他忽然冷笑一声,退后两步,罗盘收回怀中。“你们以为这就完了?这些孩子不过是废料,真正的大礼还在后面等着。”
“什么大礼?”周婉厉声问。
周鸿却不答,只是盯着陈昭,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笑意:“你说,如果整个江城的孩子都喝了魂水,会怎么样?”
话音未落,远处街面忽有骚动。几盏灯笼接连熄灭,香炉灰烟扭曲成扭曲人形,飞速传递消息。显然,他的同伙已开始行动。
陈昭没有回应。他低头看向脚边那滴干涸的泪痕,又望向结界中瑟瑟发抖的孩子们。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谢必安。”他开口,“通知所有滞留亡魂,今晚不得靠近学校、孤儿院、医院周边三里。”
“范无救。”他又道,“去查近五年失踪儿童档案,重点标注周家名下产业附近区域。”
崔珏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周婉蹲下身,轻轻抱住身边的小女孩。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曾经因觉醒碎片而激动的心情早已褪去。此刻她只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原来家族荣耀的背后,藏着如此肮脏的秘密。
“我不想再当周家人了。”她低声说。
陈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将铜钱剑重新插回背包侧袋。金属摩擦布料的声音格外清晰。
夜风卷起地上一张残破符纸,打着旋儿贴上墙壁。灯笼摇晃,光影错乱,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就在此时,手机屏幕突然一闪。
钟馗的身影尚未显现,一道刺耳的嘶吼便撕裂寂静——那不是他的声音,而是一种混杂着痛苦与狂笑的怪音,像是从极深的地底爬出来的恶物。
陈昭猛地掏出手机,屏幕已经布满裂痕,内部渗出丝丝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