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河水在地面积聚,像一层薄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陈昭蹲下身,指尖刚触到那寒意刺骨的水面,掌心官印便猛地一震,识海中浮现出一行血红提示:【检测到大规模魂体禁锢,怨气值超标——来源:东南三十步,后巷第三铺面】。
他没动,只是将右手缓缓收回,抹去脸上未干的血痕。左臂还在渗血,冻伤的皮肤泛着青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胛处的钝痛。他咬破舌尖,腥味在口中散开,神志随之清醒了一瞬。
范无救从墙角阴影里走出,脚步无声,高帽上的“一见生财”四字黯淡无光。他看了眼陈昭的手臂,又望向巷子深处翻涌的灰雾,低声道:“这味儿不对。”
陈昭拄着铜钱剑站直身子,背包侧袋里的朱砂袋微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阴之物。他没说话,只将左手按进衣兜,指尖触到生死簿残页的粗糙边缘。系统界面在他识海中展开,怨气热力图清晰指向巷子尽头一间塌了半边门框的旧铺。
“里面有东西。”他说。
两人并行而入,脚步落在湿滑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声音。巷道狭窄,两侧墙壁斑驳,墙皮剥落处露出暗红色的砖块,像是干涸的血迹。空气里混着腐臭和一种说不出的甜腻,像是香烛烧尽后的余烬,又像是肉块久置发霉的味道。
第三间铺面前,铁笼静静立在角落。
笼子不大,锈迹斑斑,锁扣上缠着一圈黑线,线头垂地,末端系着一枚褪色的红布娃娃。笼中蜷缩着一个孩童模样的小鬼,七八岁年纪,穿着破旧的童装,双目紧闭,手腕上套着一条漆黑锁链。那锁链并非金属,而是由某种凝固的黑雾编织而成,表面浮现出细密符文,正缓慢蠕动,如同活物般一寸寸收紧。
范无救皱眉,哭丧棒已在手中。
他一步上前,棒尖点向铁笼锁扣。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锁链猛然一颤,一道黑影自链身弹出——那是一头狗形虚影,獠牙外露,眼眶空洞,颈项处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项圈。
范无救横棒格挡,黑狗虚影扑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凄厉嚎叫,随即缩回锁链之中。
陈昭已展开生死簿残页,金光覆于锁链之上。残页瞬间浮现血字批注:“此链以三百孩童魂魄为引,炼于周家秘术,饲养镜灵。”
他瞳孔一缩。
周家。
不是巧合。祠堂、嫁衣、血脉共鸣……这些碎片在他脑中迅速拼合,却仍缺一角。他盯着那条蠕动的锁链,掌心官印隐隐发烫,识海中阴德值开始缓慢流失——系统正在解析这件邪器的构造。
“它在吸魂。”范无救低声说,“不是拘禁,是吞噬。”
陈昭点头,将残页贴向黑狗虚影再次浮现的位置。金光灼烧之下,虚影扭曲嘶吼,显露出其生前惨状:皮毛被活剥,四肢钉在木架上,口中塞满符纸,双眼被铜针贯穿。它曾是守祠的灵犬,却被炼成护法恶灵,永世不得超生。
小鬼突然睁眼。
那是一双浑浊的童眸,瞳孔扩散,嘴角抽搐着,发出断续的声音:“周家祠堂……还有好多孩子……被关在地下……他们的眼泪……喂镜子……”
话音未落,锁链骤然收紧,小鬼闷哼一声,头一歪,再度昏死过去。
陈昭迅速收起残页,目光扫过铁笼底部。他取出一张朱砂符,轻轻贴在笼脚内侧,符纸接触地面的瞬间微微发烫,随即隐去痕迹——这是追踪印记,只要魂链未毁,他就能定位此处。
远处传来脚步声,杂乱而沉闷,伴随着低语。
“……这次货品纯度不够,得加价。”
“少废话,东家要的是完整魂体,别拿残次品糊弄人。”
陈昭眼神一冷,示意范无救退后。两人迅速退回墙角阴影,屏息静气。三名黑袍人走入视野,为首者提着一盏幽绿灯笼,光晕照在铁笼上,锁链顿时泛起微光,仿佛回应召唤。
其中一人蹲下检查小鬼状态,伸手掐住其手腕,冷笑:“还算温热,能撑两天。”
另一人瞥了眼红布娃娃:“上次那个哭得太厉害,直接割了舌根。这批得处理干净些,别惹出动静。”
“怕什么?”第三人嗤笑,“这地方归周家管,谁敢查?”
三人交谈间,灯笼光扫过地面,竟未发现朱砂符的痕迹。他们重新封好笼子,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待最后一丝声响消失,范无救才开口:“他们口中的‘东家’,不会是……”
“周鸿。”陈昭低声接上,掌心官印泛起冷光。
他蹲下身,靠近铁笼,声音压得极低:“谁把你们抓来的?”
小鬼睫毛轻颤,嘴唇哆嗦着,抬起无力的手,颤抖着指向巷子北侧——那里有一座废弃牌坊,横匾早已脱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周”字刻痕。
“穿红嫁衣的女人……”小鬼声音微弱,“她说……等阴天子回来……镜子才能醒……她要把眼睛洗干净……献给新主……”
陈昭心头一震。
红嫁衣。母亲死前,也穿着一身红。
他猛地攥紧铜钱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左臂伤口再度裂开,血顺着袖口滴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他没察觉疼痛,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几乎窒息。
范无救看着他,忽然道:“此事不单是买卖。”
陈昭点头。
这不是普通的贩魂交易。这是仪式。是准备。是有人在用孩童的泪水,清洗一面能映照前世的镜子,等待某个“归来”的时刻。
而他自己,正是那个被等待的人。
他站起身,将铜钱剑插回腰侧,右手指尖划过官印边缘,确认阴德值尚存六万三千。距离重建第二殿阁还差三万七千,但他已经顾不上升级了。
“先查祠堂。”他说。
范无救没反对,只是抬手,拘魂锁链悄然缠上右腕,末端探入雾中,如蛇巡地,探查四周是否有埋伏。
陈昭最后看了眼铁笼中的小鬼,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锁链突然剧烈震动,黑狗虚影第三次冲出,直扑他的后颈。范无救反应极快,锁链甩出,缠住虚影脖颈,狠狠掼在地上。黑狗哀嚎,化作黑烟缩回链中。
陈昭回头,看见那枚红布娃娃不知何时转了方向,原本朝内的脸,此刻正对着他,纽扣缝制的眼睛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蹲下,伸手扯下娃娃,撕开背面缝线。里面没有棉花,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骨粉,还有一片指甲大小的铜片,刻着半个符文。
他认得这个符文。
和母亲遗物盒底的那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