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的右手垂在身侧,动不了。指尖还在滴血,那滴血落在符纸上,烧出一个焦黑的洞。火焰已经熄了,铜钱剑只剩半截插在地上,像一根断骨。
他喘着气,肩膀塌下去一点,又强行挺直。周婉躺在阵眼中央,脸色白得发青。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不动。陈昭左手撑地,掌心贴着地面,官印的光还在闪,但越来越弱。那层金膜像是风里的蜡烛,随时会灭。
邪修站在三步外,手抬起来,指尖缠着最后一根尸线。她的脸扭曲了一下,眼睛盯着陈昭,又移向周婉。她没说话,可那根线已经开始往前伸,朝着周婉的眉心慢慢靠近。
陈昭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他想动,腿却像被钉住。拘魂引的力量快耗尽了,体内的阴气被抽空,识海里的官印只剩一道微光。他知道,只要那根线碰到周婉,仪式就会重启。这一次,他可能再也挡不住。
就在尸线离周婉额头只剩一寸时,空中响起一声脆响。
“啪!”
不是雷声,也不是金属碰撞。那声音像是木头拍在桌上,干净利落,带着一股压下来的气势。整个仓库的空气突然一沉,连地上的血符都微微颤动。
紫光从屋顶破洞照进来,不是阳光,也不是月光。那道光里浮现出一个人影。他穿着深紫色长袍,身形清瘦,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漆黑如墨。
崔珏站在半空,脚不沾地。他的脸很平静,眼神扫过邪修,又落在地上的阵法上。没有多余的话,他抬起判官笔,笔尖直指邪修眉心。
“周氏旁支,周玉娥。”他的声音不高,却传遍整个空间,“盗取孩童阳魂三十二条,炼制尸丹,残害无辜,罪证确凿——判!”
最后一个字落下,邪修猛地后退一步,双手捂住头,发出一声惨叫。她指尖的尸线瞬间崩断,像是被刀割开。七道黑线在空中炸成灰烬,飘散如烟。
地上的铜甲尸残骸开始震动。第一具的铜甲裂开,黑雾从缝隙里喷出。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五具尸体接连爆开,化作一团团浓稠的黑雾。雾中传来哭声,有孩子的,也有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困了很久终于能喊出来。
邪修跪倒在地,嘴角流出黑血。她的手指抓着地面,指甲翻起,整个人抖得厉害。她抬头看向崔珏,眼里全是恨意,还有一丝不敢信。
“你……你怎么可能……”
崔珏没看她。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判官笔,轻声说:“因果未清,天地不容。你做的事,早有人记下。”
他说完,笔尖轻轻一划。地上的血符纹路开始倒转,原本旋转的方向变了,红色光芒由亮转暗,最后彻底熄灭。阵眼的能量被切断,周婉身上的压力消失,呼吸稍微深了一点。
陈昭感觉到结界稳住了。官印的光虽然还是弱,但不再闪烁。他松了一口气,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栽倒。他用左手撑住地面,抬头看向崔珏。
“您来了。”
崔珏看了他一眼,点头。“你做得不错。还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他的声音很冷,但语气里没有责备。陈昭咬着牙,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右臂完全废了,左肩也受了伤。他只能跪坐着,一只手扶地,另一只手轻轻碰了下周婉的手腕。
“她怎么样?”
“魂魄未损,只是被血脉牵制,暂时昏迷。”崔珏走下虚空,落在阵眼边缘。他的脚踩在熄灭的符文上,没有留下痕迹。“等她醒来,需尽快斩断与那面青铜镜的联系,否则还会被引动。”
陈昭点头。他刚想说话,忽然察觉到不对。仓库角落传来动静。
邪修还在地上,但她没死。她靠着墙,一只手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摸向怀里。她的动作很慢,可眼神变了。不再是疯狂,而是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笑。
崔珏转身,判官笔再次抬起。
“你想逃?”
邪修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黑血。她抬起脸,看着崔珏,又看向陈昭。
“逃?我为什么要逃?”她的声音沙哑,“你们以为,判官一笔就能定生死?这世上,有些账,不是靠纸笔能算清的。”
她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片。那玉片只有指甲大,颜色发灰,表面有裂痕。她用力一捏,玉片碎开,一股黑气从裂缝里涌出,缠上她的手臂。
陈昭立刻察觉到危险。他想提醒崔珏,可话还没出口,就看见那黑气顺着她的手臂爬到脸上。她的皮肤开始变色,眼角发黑,嘴唇泛紫。整个人的气息变得不一样了。
崔珏皱眉。“你用了禁术?”
“不是禁术。”邪修站起身,声音变得低沉,“是代价。我女儿回不来,那就让这世道,陪她一起等。”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黑气凝聚成一根新的尸线,比之前的更粗,颜色更深。她盯着陈昭,嘴角咧开。
“你以为你救了她?”她指着周婉,“她流的是周家的血。她生来就是祭品。你护得住她一次,护不住她一辈子。”
陈昭没说话。他盯着那根尸线,心里明白,这场战斗还没结束。
崔珏向前一步,判官笔指向邪修。“你已罪证昭然,再执迷不悟,只会魂飞魄散。”
邪修冷笑。“那就试试看。”
她挥手,尸线猛然射出,直奔陈昭面门。速度比之前快得多,带着一股腥臭之气。
崔珏动了。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笔尖点向尸线中间。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尸线断裂,黑气四散。邪修后退两步,嘴角又溢出血。
“你撑不了多久。”崔珏说,“刚才那一击,已伤及你的本源。”
“我知道。”邪修抹掉嘴角的血,“可我不需要赢。我只需要拖住你。”
她话音刚落,仓库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有五个人,正快速靠近。
陈昭心头一紧。他听出来了,那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节奏整齐,像是训练过的。
崔珏看了他一眼。“有人来了。”
“不是我们的人。”陈昭低声说。
邪修笑了。她退到墙边,靠在那里,手里的尸线还在冒着黑气。
“你们忙着重建地府,忙着抓我这个‘邪修’。”她说,“可你们忘了,这世上还有人,在等着把你们一起埋进土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昭想站起来,试了一下,还是不行。他只能跪着,把周婉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左手按在她背上,感受她的呼吸。
崔珏站在原地,判官笔横在胸前。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要消失。
“小殿下。”他忽然开口,“记住,罪证已昭然,但根未除。慎之。”
话音落下,紫光一闪,他人就不见了。
仓库里只剩下陈昭、周婉,和墙角的邪修。
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把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