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落下的瞬间,那具刚翻上甲板的尸傀头颅炸开,黑雾四散。陈昭右掌一空,官印的光彻底熄灭,整条手臂垂在身侧,指尖发麻。他喘着气,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湿滑的船板上。
范无救没回头,一手撑着哭丧棒,另一手猛地拽住他后领,将他往前一拖。脚下木板发出断裂声,整艘船向一侧倾斜,河水迅速漫过脚背。黑水里还有几截断手在蠕动,正顺着船底往岸上攀。
“走!”范无救低喝一声,哭丧棒重重杵进河床,借力一推。残破的渡船撞上灰白滩涂,船头卡进骨粉般的地面,激起一片尘浪。
陈昭被甩到岸边,手掌撑地,溅起细碎的灰。他抬头,看见范无救站在船尾,最后扫了一眼漆黑的河面,随即跃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别在这儿发愣。”黑无常走到他身边,声音依旧冷硬,“船撑不了多久。”
陈昭咬牙撑起身子,背包还在肩上,但铜钱剑丢了。他伸手探进侧袋,只摸到几张皱巴巴的镇魂符和半袋朱砂。识海中的官印安静得像块死物,系统界面一片灰暗,只有【阴德值:0】在闪红光。
他试着调动灵力,喉咙一甜,差点咳出来。刚才两道剑气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积蓄,现在连站稳都费力。
远处河面仍在翻涌,漩涡虽被斩开,却未消散。边缘泛着暗红,像是烧烫的铁圈嵌在水中。那些尸傀的手已经沉下去,但水流依旧不稳,时不时有黑影从深处掠过。
范无救站在岸边,目光落在河心。他的手指握紧哭丧棒,指节微微发白。
突然,河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
像是幼犬受伤后的低鸣,短促而微弱,混在水声里几乎听不清。
范无救身体一僵。
陈昭察觉到异样,转头看他。黑无常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可肩膀却绷紧了。下一秒,他一句话没说,转身跳进黑水。
“喂!”陈昭喊了一声,但范无救已经没入水面,只剩一圈涟漪扩散开来。
他盯着那片水域,心跳加快。河水浑浊,看不出深浅,更看不见人影。时间一点点过去,岸上只剩下风吹骨尘的沙沙声。
五息,十息。
就在他准备下水时,水面猛地炸开。
范无救破水而出,双臂托着一团幽蓝色的东西。他踩着河底冲上岸,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在骨滩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陈昭看清了——那是一只小兽,形似犬,通体泛蓝,身上覆盖着细密鳞片,头顶有一根断裂的独角。此刻它浑身湿透,半边鳞片剥落,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渗出黑液。它闭着眼,呼吸微弱,耳朵偶尔抽动一下。
范无救把它轻轻放在干燥的地面上,蹲下身,一只手扶住它的脖颈。
陈昭踉跄着走近,掌心官印忽然一震,自动亮起微光。一道信息浮现在识海:
【检测对象:冥河守护兽(幼体)】
【伤势评级:濒死】
【因果追溯:其母三年前战死,此子继任守护之位。近日遭血咒侵蚀,神志受损,导致冥河失衡暴动】
信息一闪而逝,系统再次陷入沉寂。
陈昭盯着那只小兽,又看向范无救。黑无常低着头,动作很轻,用袖口擦去它脸上的黑水。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用力压着某种情绪。
“这是……你认识它?”陈昭问。
范无救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该来的。”
“什么?”
“三年前,它母亲死了,我就该知道这里不能再待。”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可我还是来了。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
陈昭没说话。
他知道范无救从不多言,更不会解释自己的行为。可现在,这个一向冷面无情的鬼将,抱着一只快死的小兽,语气里竟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它还能活吗?”他轻声问。
范无救沉默了几秒,从怀里掏出一枚漆黑的铃铛。铃身布满裂痕,像是被重物砸过多次。他捏住铃舌,轻轻一晃。
铃声响起,不高,也不清脆,反而带着一种沉闷的震动。小兽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胸口的伤口停止渗黑液,呼吸变得平稳了些。
“这铃……”
“以前养过一只。”范无救终于抬头,眼神有些恍惚,“不是这种神兽,就是普通狗。捡来的,在荒庙门口。那时候我还……算个人。”
陈昭怔住。
他从未想过会从范无常嘴里听到这样的事。那个总是一脸冷漠、动不动就骂他“妇人之仁”的黑衣鬼差,居然也养过狗?
“后来呢?”
“地府崩塌那天,它替我挡了一刀。”范无救低头看着铃铛,“再醒来,我已经成了拘魂使。它不在了,庙也没了。”
陈昭看着他手中的铃铛,忽然明白为什么每次自己受伤,范无救都会默默靠近,用鬼气帮他稳住气息。那不是职责,是习惯。
“所以你现在护着它,是因为……”
“不是为了补偿。”范无救打断他,“它是冥河的锚。它要是死了,整条河会疯。亡魂逆流,阳间也会出事。”
陈昭环顾四周。远处灰雾中,隐约立着一座巨门,表面刻满暗红色符文,像是用血画上去的。门缝紧闭,没有一丝光透出。
那就是废墟入口。
可现在,他们走不了。
小兽还在喘,但气息越来越弱。范无救手中的铃铛又响了一次,这次声音更哑,几乎听不见。
“血咒是谁下的?”陈昭问。
“能进冥河的人不多。”范无救盯着河面,“要么有钥匙,要么……内部有人放行。”
陈昭想起老钟楼,想起周鸿在校史馆的频繁出入,想起张教授书房里的《阴阳引渡录》。这些线索一直散着,现在却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有人早就盯上了地府的命脉。
先杀母兽,再伤幼兽,目的就是让冥河失控,阻断通往废墟的路。
而范无救,恰好是最容易被牵动情绪的那个点。
“他们知道你会来。”陈昭说,“所以提前布了局。”
范无救没否认。他把铃铛收回去,伸手摸了摸小兽的头。那只兽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缓缓闭上。
“你不能一直守着它。”陈昭说,“我们得进去。”
“我知道。”范无救站起来,哭丧棒拄地,“但我不能让它死在这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等它自己恢复?”
“不用等。”范无救看向他,“你有系统,能吸收怨气。它的伤是血咒造成的,邪气淤积。如果你能把那些东西抽出来……”
陈昭摇头:“我现在阴德值是零,系统休眠了。什么都做不了。”
“不一定非要阴德。”范无救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递过来,“这是拘魂令的残页,能短暂激活官印。但只能用一次。”
陈昭接过符纸,触感冰凉,上面画着半道勾魂索的纹路。
“用了会怎样?”
“你会疼。”范无救说,“而且接下来一段时间,系统可能不会再响应你。”
陈昭盯着那张符,没说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放弃系统的保护,赌一次不确定的救援。可如果不救这只兽,冥河永远不会平静,他们也进不了废墟。
他抬手,将符纸贴在掌心。
刹那间,一股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官印猛地一震,裂痕中泛起幽光。系统界面重新浮现,虽然依旧灰暗,但核心功能短暂解锁。
【临时激活:拘魂令残效】【可提取目标体内邪祟】【时限:三分钟】
陈昭蹲下身,把手按在小兽胸口的伤口上。
黑液立刻顺着掌心往上爬,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他咬牙忍住,强行催动官印,开始抽取。
一股腥臭的黑气从伤口溢出,缠上他的手臂。皮肤开始发烫,血管凸起,像是有什么在下面乱撞。他额头冒汗,手指发抖,但没松手。
一秒,两秒。
黑气越来越多,被吸入官印的瞬间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小兽的身体抖了一下,呼吸突然变强。
范无救站在旁边,握着哭丧棒,眼神紧绷。
就在最后一缕黑气被抽出时,小兽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深蓝色的眼睛,清澈得不像妖兽,倒像是能看透人心。它望着陈昭,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在道谢。
系统提示闪过:【邪祟清除完成】【探索度+0.2%】
紧接着,官印的光熄灭,彻底沉寂。
陈昭收回手,整条右臂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烙铁烫过。他喘着气,靠在范无救肩上才没倒下。
黑无常没推开他,反而伸手扶了一把。
“你还行?”
“还死不了。”
范无救点点头,低头看向小兽。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四肢发软,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它索性趴在地上,抬头望着两人,尾巴轻轻摇了摇。
远处,风卷起骨尘,扑向那扇刻满血符的巨门。
陈昭看着门缝,低声说:“该走了。”
范无救没动。他蹲下身,把小兽小心抱起来,托在臂弯里。
“它必须活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