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的耳朵里还回荡着那些声音,李阳的惨叫,周婉的闷哼,张教授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他的手指已经发灰,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他用力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他清醒了一瞬。
钟馗站在他身侧,呼吸沉重。红袍破了几处,左臂的衣袖已经被他自己扯下一半,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肤。那伤不像是烧的,也不像是腐烂,更像是某种东西从内部把血肉抽干了,只留下一层壳。
“别往前了。”钟馗说。
陈昭没听。他扶着气流墙站起来,右腿已经不太听使唤,膝盖以下像踩在棉花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灰斑已经爬到大腿根,皮肤摸上去冰凉,没有知觉。
他从背包侧袋抽出铜钱剑,折叠的金属节咔咔展开。又从口袋里摸出朱砂袋,抓了一把抹在膝盖上。朱砂碰到皮肤的瞬间冒起白烟,一股刺痛顺着神经往上窜,但他咬着牙没松手。
这痛是好的。至少说明他还活着。
钟馗看着他动作,没再拦。他知道拦不住。
陈昭喘了几口气,抬头看向前方。迷雾还在翻滚,但刚才那一阵哭喊停了,空间重新安静下来。可就在这安静里,一道声音轻轻响起——
“昭昭快跑……”
声音很轻,带着颤抖,却清晰得像是贴着他耳朵说的。
陈昭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钟馗皱眉,迅速扫视四周,手里的桃木剑虚影再次凝聚。
“别信。”他说,“这是陷阱。”
“那是我妈。”陈昭声音低下去,手指攥紧了崆峒印,“她死那天,也是这么叫我。”
钟馗盯着他:“你确定?还是你希望自己确定?”
陈昭没回答。他已经迈步往前走,脚步踉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右腿的麻木越来越重,但他不敢停。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还是那么轻,那么熟悉。
“昭昭……快跑……”
他冲了出去。
钟馗想追,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一下,脚下打滑,没能跟上。等他稳住身形,陈昭已经冲进了浓雾深处。
雾气在他周围流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缠绕着他的手臂、脖子。他举着崆峒印在前,官印表面微微发烫,金纹一闪一闪,像是在回应什么。前方的雾渐渐稀薄,视野开阔了些。
然后他看见了。
一道屏障立在前面,看不见轮廓,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他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一股反弹力直接将他掀翻在地。
他摔得很重,后背撞上凝固的气流层,闷哼一声。崆峒印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印面朝上。
他抬头去看。
印面上映出他的脸。
眼睛是睁开的,可瞳孔深处,泛着一层淡淡的灰气,像是雾钻进了眼球里,正在一点点扩散。
他伸手摸自己的眼睛,指尖冰凉。
这时,钟馗赶到了。他站在屏障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看了眼地上的印,又看了看陈昭的眼睛。
“你看到了?”他问。
陈昭点头。
“这不是幻觉。”钟馗走近,蹲下,声音压低,“你妈当年指你身后,不是因为你背后有鬼。是因为你身上,已经有东西了。”
陈昭抬头看他。
“十岁那年,你母亲不是被怨灵缠死的。”钟馗说,“她是替你挡下来的。那个东西盯上了你,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时间。”
陈昭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钟馗抬起左臂,把剩下的衣袖也撕了下来。焦黑的皮肤完全暴露出来,裂纹深处空无一物,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这伤,”他说,“百年前,我在地府崩塌那天受的。那天我拼死护住官印核心,可还是让一缕妖魂碎片逃进了人间。它一直在找宿主,等了一个世纪,终于找到了你。”
陈昭盯着那条手臂,又低头看自己的手。灰斑还在蔓延,已经到了腰侧。
“所以……我从小就能看见鬼,不是因为阴气重?”他问。
“是你体内的东西在吸引它们。”钟馗站起身,看向屏障,“它把你引到这里,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唤醒你记忆里的那一部分。你母亲临死前看到的,就是它第一次现身的时刻。”
风忽然动了。
迷雾再次聚拢,母亲的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像是就在屏障后面。
“昭昭……别过来……里面有……”
话没说完,声音断了。
陈昭猛地站起,不顾身体的迟钝,一把抓起地上的崆峒印。他盯着那道屏障,左手用力按在印面上。
官印开始发烫,金纹缓缓亮起。
钟馗皱眉:“你现在强行催动印,只会加速妖魂对你的侵蚀。”
“我不在乎。”陈昭说,“我要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抬脚,朝着屏障撞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被弹开。
身体穿过了那层无形的壁,像是穿过一层水膜。钟馗紧跟其后,两人同时进入屏障内。
里面的雾更淡了,能看清地面。脚下是黑色的石板,裂缝中渗着暗红色的液体,不像是血,也不像是水,流动缓慢,带着一种沉闷的腥气。
四周静得可怕。
陈昭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前方的地面上,有一串脚印。
很小,像是孩子的。
从他脚边开始,一直延伸向迷雾深处。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和那脚印大小一致。
那是他十岁时穿的布鞋的尺寸。
他咽了口唾沫,抬脚跟了上去。
钟馗没动。他盯着那串脚印,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他低声说,“这不该存在。”
陈昭回头:“什么?”
“记忆残片不会留下实体痕迹。”钟馗盯着地面,“脚印……是现在才出现的。”
话音未落,前方的雾忽然分开。
一座破旧的老宅出现在视线中。
青砖墙,木门半开,门框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条。屋檐下,一盏煤油灯摇晃着,火光微弱。
那是他家。
十年前的老宅。
陈昭一步步走过去,心跳越来越快。他推开那扇门,吱呀一声,屋内昏黄的灯光洒出来。
地板是老旧的木板,走廊尽头,那扇房门半开着。
他记得那里。
母亲就是倒在那里。
他走进去,脚步很轻。钟馗跟在后面,手里的桃木剑始终没有收起。
客厅没人。桌上摆着一碗冷掉的面条,碗边有只苍蝇在爬。墙上挂的钟停在九点十七分。
他走向走廊。
越靠近那扇门,空气就越冷。
他站在门口,伸手推开门。
房间里,母亲倒在地上,头发散乱,一只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指向他身后。
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他没有逃。
他转过身,看向自己身后。
空无一人。
他松了口气,刚要回头,忽然发现母亲的手指方向变了。
不再是对着他身后。
而是……直直指向他胸口。
他低头。
崆峒印贴在胸前,正发出微弱的金光。
可就在那光芒边缘,一丝灰气正从他皮肤下渗出来,缠绕在印体上,像是要把它拖进身体里。
他伸手去摸印,却发现手指已经完全发灰,连指甲都变成了深灰色。
钟馗突然冲上来,一把将他拉开。
“别碰它!”他吼道,“那不是你在控制印,是印在吸收你!”
房间瞬间崩塌。
墙壁裂开,地面塌陷,母亲的身影化作黑烟消散。老宅变成一片废墟,四周的雾重新涌来。
陈昭靠在一块石头上,喘着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灰气已经蔓延到胸口。
崆峒印还在发光,但光越来越弱。
钟馗盯着他,声音低沉:“你刚才看到的,不是记忆。是它在给你看它想让你看的东西。”
陈昭抬起头,看着他。
“那我母亲……真的不是被鬼害死的?”
钟馗没说话。
远处的雾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