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的声音消失了。
陈昭站在原地,脚下的灰壳地面裂开细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动。他没再回头,也没再说话。右手小指还是麻的,灰斑顺着肩膀往上爬了一寸。他把左手按在胸口,崆峒印贴着皮肤,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
三根石柱就在眼前。
柱子上的黑色丝线缠得更密了,像是一层层打结的头发,有些地方已经鼓起,像是有东西要钻出来。风停了,雾也不再流动,空气变得厚重,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沙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刚落地,地面突然亮起一道暗红色的光圈,从石柱之间蔓延开来,把他围在中间。光圈上浮现出三个模糊的人影,慢慢成形。
三张脸。
都是母亲的脸。
左边那张脸冷着,嘴角向下,眼神空洞。中间那张脸张了张嘴,发出声音:“昭儿。”右边那张脸已经开始流泪,眼泪是红的,顺着脸颊往下流。
陈昭没动。
他盯着中间那张脸。声音和刚才不一样,更清晰,也更真实。可他知道这不是真的。真的人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更不会用这种方式等他。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红光一闪,一个人影从里面跳了出来。
钟馗落地时踩碎了一块地壳,手里的酒葫芦晃了晃。他看了眼三张脸,又看了看陈昭,低声说:“别听,那是幻术。”
“我知道。”陈昭说。
“不光是幻术。”钟馗抬手拔开葫芦塞,“这是魂引阵,拿你娘的残魂当饵,勾你进来。”
话没说完,他已经仰头灌了一口酒,接着猛地喷出一股浓白的雾气,直扑中间那张脸。
雾一碰到脸,皮肤就开始融化,像是蜡烛被火烤,露出底下一张狐狸一样的面孔,竖瞳、獠牙,嘴角裂到耳根。那张脸嘶吼一声,往回缩,但已经被酒雾粘住,挣脱不开。
钟馗冷笑:“我的酒专克这种东西。”
陈昭趁机看向另外两张脸。
左边那张脸还在重复一个动作——抬手,放下,抬手,放下,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右边那张脸却越哭越厉害,血泪滴在地上,冒出焦烟。
“昭昭……”右边那张脸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语气,“妈妈好疼啊,救救我好不好?”
陈昭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声音是真的。不是模仿,也不是伪造。他七岁那年发烧,半夜说胡话,母亲就是这样抱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夜。月亮很亮,晾衣绳的影子落在地上,像条蛇。她说不怕,蛇抓不到我们。
可她没哼歌。
那天晚上,她一直哼一首老调子,是他外婆传下来的童谣。而这道声音,没有哼。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抽出鬼将令牌,用力扔向左边那张脸。
令牌撞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像是玻璃碎裂。整张脸瞬间崩成灰粉,随风散了。
右边那张脸猛地抬头,眼泪流得更急,一只手伸出来,指尖颤抖:“孩子,到妈妈这儿来……别怕,妈妈在这儿。”
陈昭站着没动。
掌心的官印突然发烫,像是要烧起来。
钟馗大喝一声:“那是残魂!被封在阵里的碎片!不能碰!”
他举起酒葫芦,狠狠砸向三张脸交汇的地方——那里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黑石球,表面布满裂纹,里面隐约有东西在动。
葫芦砸中石球的瞬间炸开,酒液四溅,燃起一层蓝火。火光里,一段灰白色的丝状物浮现出来,缠在血丝之中,微微颤动。
陈昭认出来了。
那是魂片。
和他血脉相连的气息。
“啊——!”
三张脸同时尖叫,声音叠在一起,刺得耳朵生疼。中间那张狐狸脸彻底撕开伪装,化作一团黑雾想逃,却被蓝火烧住,缩回石球内部。整个结构开始扭曲,三根石柱剧烈震动,上面的黑线一根根断裂,掉落下来。
钟馗喘了口气,单膝跪地,右臂袖子裂开一道口子,渗出黑色的血。
“成了。”他说,“第一关破了。”
陈昭没说话。
他看着空中那片飘落的魂光,颜色灰白中带点淡红,像是被洗过很多次的旧布。它缓缓下坠,离地面还有半尺时停住了,轻轻晃动。
他知道只要伸手,就能接住。
可他不敢。
钟馗撑着地面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这东西有问题。”
“我知道。”
“它不该在这里出现。残魂不会单独存在,除非有人故意剥离,封进阵法当开关。”
陈昭低头看自己的手。
灰斑已经到了手腕,右手整只手都麻了。他从背包里摸出清魂散,倒出两粒塞进嘴里。药丸咽下去后胃里一阵烧,但他没吐。
“你还记得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钟馗忽然问。
陈昭摇头。
“不是活着的时候。”钟馗说,“是死后。你去老宅烧纸,她有没有回应过?”
陈昭想起来。
有那么一次,纸钱烧到一半,火苗突然变蓝,风停了,院子里安静得吓人。他喊了一声“妈”,火堆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嗯”。
就一下。
然后火灭了。
“她知道我在。”他说。
“那就更不对劲。”钟馗盯着那片魂光,“死人不会无缘无故被拆开。有人需要你走到这里,看到这个,才会继续往下走。”
陈昭抬头看祭坛深处。
雾后面还有东西。
不止一座建筑。轮廓比刚才多了几处,像是倒塌的殿阁,又像是断掉的阶梯。最远的地方,有一点微弱的红光,一闪一灭,像心跳。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还没落地,那片魂光突然动了。
它转了个方向,不再对着他,而是朝祭坛深处飘去。速度不快,但坚决,像是被什么牵引着。
钟馗皱眉:“它在引路。”
“我知道。”陈昭说。
“你确定要跟?”
“我没有选择。”
他抬脚,踩进光圈外的区域。
地面再次震动,但这次没有新的阵法启动。三根石柱彻底塌了,黑线全断,只剩下裸露的骨白色柱体。风重新吹了起来,带着一股铁锈混合腐草的味道。
钟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第二关不会这么简单。”
“我知道。”
“你不知道。”钟馗盯着他,“第一关是情,第二关是罪。他们会把你做过的事摆出来,一件件问你有没有后悔。”
陈昭没答。
他知道钟馗说的是什么。
李阳被女鬼附身那天,他迟了十分钟赶到。那十分钟里,李阳被拖进厕所隔间,额头撞破瓷砖,血流了一地。他用朱砂画符时手抖,洒了一地红粉。最后靠系统提示才找到怨气源头。
图书馆那场战斗,他为了保命,把一本记载亡魂名字的古籍扔进火堆。后来才知道,那本书能帮滞留的亡魂找到家人。
还有张教授。
他明明察觉到对方书房有邪气,却没有及时阻止。等到小鬼失控,教授跳楼,他才冲进去。
这些事他没对任何人说。
包括系统。
钟馗看着他,声音低了些:“你要记住,不管看到什么,那都不是审判。真正的审判不在这里。”
陈昭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
十步之后,雾突然分开。
一座圆形平台出现在眼前,直径约二十米,四周立着八根矮柱,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平台中央有一块凸起的石台,上面放着一只碗。
碗是空的。
但碗底刻着一行字。
陈昭走近看清了。
“你欠的,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