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踩在石阶上的脚没有停下。那滴从碗底渗出的暗红液体还在地面延伸,像一条细线,指向更深的迷雾。他盯着前方,手心的痛感一阵阵往上爬,皮肤下的淤色比刚才更重了。
钟馗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扫过平台四周。八根矮柱上的红布条还在轻轻晃动,裂开的空碗静静躺在原地,边缘又掉下一块碎片。
陈昭刚迈出第五步,眼角忽然捕捉到侧方枯树后的一丝动静。衣角掀了一下,很快缩回去。
他没出声,左手慢慢滑进背包侧袋,握住铜钱剑的柄。脚步放轻,贴着雾气边缘绕过去。右手摸出一枚铜钱,指腹在边缘划了一下,抬手就朝树干掷去。
“铛”一声脆响,树皮崩飞一小块。
黑影猛地窜出,却被陈昭抢先一步逼近,鬼将令牌直接抵上对方咽喉。
是鬼族长老。
那人穿着灰褐色长袍,脸上涂着部落特有的骨粉纹路,此刻脸色发白,呼吸急促。他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带武器。
“你跟踪我?”陈昭声音压得很低。
长老摇头,嘴唇微动:“我没有……我只是想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地图是你给的,血图渗黑线,母亲残魂被夺,现在你又躲在这里偷看。”陈昭手腕用力,令牌压得更深,“是不是你把我的行踪告诉了妖狐?”
长老眼神闪了闪,喉咙上下滑动:“我没选择……他们控制了我族里的孩子,如果我不照做,他们会死。”
陈昭盯着他的眼睛。这个人之前确实受过伤,右臂缠着布条,走路时左腿微跛。不像是伪装。
“谁控制你?”
“我不知道名字……只见过一团火。”长老声音发抖,“每次传信,都是一张纸烧成灰,然后灰自己变成字。”
陈昭没松手。他想起那张血图边缘渗出的黑线,和这人说的方式很像——不是活人传递,而是某种术法远程操控。
“那你现在来干什么?”
“我想帮你。”长老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用颤抖的手递过来,“这是新的提示……祭坛深处有机关,走错一步就会触发封印。”
陈昭没接。他用令牌挑开那张纸的一角。
墨迹还没干。
纸张材质和鬼族常用的骨皮纸一样,边角还带着轻微焦痕,像是刚从火里抢出来的。
他收回令牌,一把抓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祭坛有去无回。
字迹歪斜,像是写得很急。
风一吹,长老整个人突然散开,化作一缕黑烟,顺着树干往上卷,眨眼间消失不见。
陈昭站在原地,纸条攥在手里。雾气重新合拢,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他低头看那四个字。不是警告,也不是威胁。更像是……求救。
可他不能停下。
母亲被抽魂的画面还在脑子里,那道符箓上的纹路和他识海中的官印一模一样。如果系统真的参与过当年的事,那它为什么选中自己?为什么让他重建地府?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往前走才有机会找到。
他把纸条塞进朱砂袋,转身继续往下走。
台阶湿冷,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三米。远处那点红光还在闪,频率加快了。
走了不到十步,地面温度骤降。
他察觉不对,立刻停下。
几秒钟后,空气中浮现出幽蓝色的小火点,从四面八方飘来,像是萤火虫,却没有声音。
一个、两个、五个……
越来越多。
火点靠近地面,在灰壳上投下微弱的影子。它们不动,只是悬停,等他再迈一步,所有火点同时上升,围成一圈,封锁前后路径。
陈昭后退半步,背靠石柱。
他迅速拉开朱砂袋口,抓了一把符粉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抽出铜钱剑,在身周快速划出一道赤痕。
符粉洒落的瞬间,他低喝一声:“燃!”
火圈升起,呈环形包围自己。火焰不高,但颜色偏橙红,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周围的鬼火全部停滞。
接着,它们开始移动。
不是散开,也不是攻击,而是缓缓聚合,往中心靠拢。
火点越聚越多,形状逐渐拉长,最后凝成一张巨大的人脸,悬浮在火圈外侧。
脸由无数细小的鬼火组成,轮廓模糊,五官扭曲。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洞,嘴巴却清晰可见,缓缓开合。
一个声音响起。
“阴天子血脉……归我了……”
声音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有好几个人同时说话,叠在一起。
陈昭站在火圈中央,掌心的淤色突然发烫。那股热流顺着经脉往上冲,直逼心脏。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扩散。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没动,也没回应。
巨脸再次开口,语速变慢:“你母亲的魂……我们留了一部分……只要你停下……就能换回来……”
话音落下,火圈外的温度再次下降。火焰边缘开始泛蓝,燃烧的速度变慢。
陈昭知道这是消耗战。朱砂有限,火圈撑不了太久。
他左手紧握崆峒印,贴在胸口。印体微温,却没有发出任何提示音。系统安静得反常。
他慢慢后退一步,脚跟抵住石柱。
巨脸没动,但嘴部裂开更大,像是在笑。
“你不信?”它说,“看看你的手。”
陈昭低头。
右手掌心的皮肤正在变薄,血管一根根凸起,颜色发青。那团淤色不再是静止的斑块,而是在缓慢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行。
他猛地攥拳,强行压下异样。
他知道不能看太久。这种变化一旦入眼,就容易陷入自我怀疑。谢必安说过,执念最怕的就是“看见”。
他抬头,目光避开巨脸的嘴,盯住它额头的位置。
“你们是谁?”他问。
巨脸没回答。
只是重复那句话:“阴天子血脉……归我了……”
声音比刚才更近,仿佛就在耳边。
陈昭感觉太阳穴突突跳动。识海里一片混沌,系统界面没有弹出,连最基本的怨气数值都不显示。
他只能靠自己。
他从背包里摸出第二袋朱砂,捏在左手里。这是最后一份。如果火圈熄灭,他就只剩铜钱剑和鬼将令牌。
他必须在火灭前做出决定。
往前,还是退?
退路已经被鬼火封死。平台上的碗还在滴血,那条红线一直指着祭坛深处。不管这是陷阱还是线索,他都得走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火圈跟着移动。他边走边撒朱砂,在身后重新画出防护圈。
巨脸漂浮着跟随,始终隔着一米距离,不敢靠近火焰。
阶梯继续向下,坡度变陡。雾气中隐约出现更多的石柱,排列成行,像是某种阵法的残迹。
陈昭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确认脚下是否稳固。手心的痛感越来越强,但他没停下。
他知道这些鬼火不敢真正进攻。它们的任务是拖住他,耗尽他的资源,让他在恐惧中崩溃。
可他还站着。
还能走。
突然,前方雾中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纸张落地的声音。
陈昭停下,眯眼看去。
一个东西躺在第三级台阶上,半掩在雾里。
他认出来了。
是刚才长老留下的那张纸条。
可它怎么会出现在前面?
他没回头。身后火圈完整,鬼脸仍在。没人经过。
他盯着那张纸,慢慢蹲下,用铜钱剑尖挑起来。
纸面朝上。
原本的“祭坛有去无回”四个字还在,但在下方,多了一行新写的字。
墨迹鲜红,像是用血写成:
“别信火里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