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三月三十日,午后,南京,徐氏实业招待处别院,静室。
“厚生武术交流会”圆满落幕,“龙虎榜”与“宗师会”的余热尚在南京城上空盘桓。别院内,香茗余温未散,南北诸位宗师——杨澄甫(太极拳)、王芗斋(形意拳)、叶问(咏春拳)、张其维(查拳)、杨禹廷(吴氏太极)、郭长生(劈挂拳)等人即将启程离去。临行前,徐渊以送别为名,邀请诸位至静室品茗,并提出“以武饯行,搭手留念”的雅意。在众人眼中,这位慷慨资助国术、自身也似是爱好者的实业巨贾,此举不过是余兴未了,不便推脱。
静室清幽,蒲团散布。徐渊依旧气息平和,笑容温润,不露丝毫锋芒。
午后的阳光透过静室的雕花窗棂,斜斜落在青石板地上,映出蒲团边缘的暗纹。茶炉上的紫砂壶冒着细弱的白汽,氤氲的茶香里,徐渊起身时素色练功服下摆轻扫过蒲团,指尖还沾着茶盏温热的触感。他看向首位的杨澄甫,笑容依旧温和,仿佛方才提议“搭手留念”,真只是临别前的风雅之举。
“杨先生精研太极数十载,晚辈早想请教推手的真谛。”徐渊右臂微抬,腕骨放松,正是太极推手的起手式。杨澄甫含笑起身,掌心覆上徐渊腕部——入手是温凉的触感,对方手臂似无骨般柔软,他心中暗忖“果然是爱好者的架子”,便依太极规矩,以丹田催动松沉劲,想顺势将徐渊的手臂带向外侧,教他体会“掤捋挤按”中的“掤”字诀。
可劲刚触到徐渊腕骨深处,杨澄甫眼角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那股他自恃精纯的沉劲,竟似被一片温软却无边的水域包裹,既推不动,也卸不开,反而有股绵长的反劲顺着他的小臂往上爬,像是长江涨潮时的暗流,悄无声息地裹着他的气血往丹田涌。他下意识地想收劲调整,掌心却觉徐渊的劲路微微一转,原本“泥牛入海”的沉劲竟被引着绕了个圆,最后轻轻落在自己的肘弯处——不疼,却让他数十年的功力像打在了棉花上,连带着站姿都微微晃了半寸。
杨澄甫迅速稳住身形,脸上笑意不变,收回手时指腹还在摩挲方才接触的位置,仿佛在回味那股深不见底的掤劲。“徐先生这劲,比我早年在北平见的太极老辈还要圆融。”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惊色——这不是爱好者的“照猫画虎”,是真正把“松沉”练到骨子里,还多了份他看不懂的“藏劲”,就像长江水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能掀翻大船的力量。
众位国术宗师相视了然,也是惯性思维作祟,先前倒是都没有料到徐渊手段不凡。
王芗斋没等徐渊开口,便已起身。他身形不高,却往那里一站,周身气息便凝了起来——意拳练的是“神意”,讲究“以意导力”,搭手前先以气势压人。徐渊刚抬臂,便觉对面的空气似被无形的网罩住,王芗斋的目光像两道锐刺,盯着他的肩颈,想从他的细微动作里找出劲路的破绽。
两人手臂将触未触时,王芗斋突然沉喝一声,右拳微收,小臂绷直,正是形意拳的“崩拳”起势——他不按常理推手,直接以刚劲试探,想逼徐渊露出真本事。拳风刚到徐渊腕前三寸,徐渊腕部却像柳枝遇风般轻颤,只转了半寸,掌心便贴在了王芗斋的拳面上。
那一瞬间,王芗斋只觉一股“空劲”裹住了他的崩拳。他本以为对方会硬接,或是卸力,可徐渊的劲却像海绵,刚劲撞进去便没了着力点,反而有股若有若无的吸力,顺着他的拳臂往丹田扯。他想收拳变招,却发现重心已偏,左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跄了半步,后背倏然冒了层薄汗。
“好一个‘吞劲’。”王芗斋猛地收势,后退半步站稳,看向徐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他练浑圆力几十年,从未遇过这样的对手——对方根本没跟他拼劲,而是提前预判了他的神意,用一股“虚无”的劲路把他的浑圆力化得干干净净。“徐先生的神意,藏得比北平的胡同还深。”他抱拳道,指尖却在暗中捏了捏小臂——那股被“吞”掉的劲,到现在还让他臂骨隐隐发麻。
“徐先生,得罪了,我也来试试!”告罪一声,叶问起身时动作极快,咏春讲究“快、准、狠”,他没多余的寒暄,左掌护在胸前,右拳微屈,肘尖贴肋,正是“摊打”的起手式。“徐先生,咏春的寸劲短快,您多担待。”话刚落,他右拳便如弹丸脱手,小臂不动,拳面却突然往前突进三寸,寸劲爆发时带起的风,吹得徐渊胸前的衣襟微微晃动。
徐渊左掌横拦,动作幅度极小,仿佛只是随意抬手,掌心却精准地迎上叶问的拳面。接触时没有预想中的脆响,只有一声闷沉的“噗”——叶问只觉拳面像是撞上了裹着棉絮的洪钟,刚劲瞬间被吸进去,反震回来的劲却柔韧无比,顺着他的指骨往小臂爬,让他想变招的手指僵了半秒。
他立刻沉肘,想改打徐渊肋下,抢占咏春最看重的“中线”,可手腕刚动,便觉徐渊的指腹轻轻搭在了他的腕关节上。那触感极轻,却像缠上了一根无形的棉线,他刚想发力挣脱,便觉一股旋转的微劲顺着腕骨传来——不是硬拧,是巧劲,刚好卡在他变招的间隙,让他后续准备的七八种“膀手”“伏手”全被锁死,整条手臂竟像被无形的绳绑住,连抬都抬不起来。
叶问收回手,指节微微泛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眼看向徐渊平静的脸,眼底闪过惊异。“徐先生的听劲,比我在佛山教的弟子还准。”他说的是“听劲”,心里想的却是“时机”——对方不仅能接住寸劲,还能预判他的变招,把咏春的“中线”反过来用,这不是练个三五年能做到的,得是天天对着高手拆招,才能有这样的反应。
张其维是查拳名家,练的是“刚劲”,起身时脚下“十字步”一错,右拳便带着“劈山式”的刚风砸向徐渊肩头——查拳讲究“拳似流星,臂似钢”,他这一拳能劈断三寸厚的木板,本想手下留情,只带三成劲,可拳风刚到徐渊肩头,却见徐渊肩头微沉,看似后退半步,实则刚好避开拳锋,同时右手顺着他的拳臂内侧一滑,食中二指轻触他的肘弯“曲池穴”。
那触感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张其维刚想换左拳跟进,肘弯处突然传来一股麻意,顺着臂骨往手腕爬,那股蓄势待发的刚劲瞬间泄了大半。他下意识地收拳,却发现右拳怎么也握不紧,只能眼睁睁看着徐渊的手从他臂上滑开,连带着他的“劈山式”也变成了空招。
“徐先生懂点穴?”张其维惊讶地问,抬手揉了揉肘弯。查拳里也有点穴的手法,但都是霸道的“闭穴”,像徐渊这样用轻劲点穴卸力的,他还是第一次见。“不是点穴,是找劲路。”徐渊笑着收回手,“张先生的刚劲练得纯,只是劲太直,容易被卸。”张其维愣了愣,再看徐渊的手,突然明白——对方不是点穴,是精准地找到了他劲路的“断点”,用麻意让他的刚劲接不上,这比硬接还难,拱了拱手,退到蒲团处陷入沉思。
杨禹廷练的是吴氏太极,比杨氏更轻灵,起身时左手“云手”带起圆劲,想缠拿徐渊的手腕——吴氏太极讲究“圆活”,缠拿时像藤蔓绕树,能把对方的劲缠住再反推回去。他指尖刚触到徐渊的袖口,便想往回带劲,可徐渊的手腕却顺时针转了一圈,幅度不足两寸,却刚好绕开他的缠拿,同时掌心贴在他的手背。
那股劲温和却坚定,杨禹廷想往回拉,手背却像压了块软玉,怎么也拉不动,反而被那股劲带着往外侧偏。他想调整“云手”的圆劲,却发现徐渊的劲路跟着变,他往左,对方的劲就往左引,他往右,对方的劲就往右带,最后他的“云手”竟变成了跟着徐渊的劲路走,连自己的重心都差点被带偏。
“徐先生的圆活劲,比我练的还纯。”杨禹廷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吴氏太极的精髓是“借力打力”,可徐渊却反过来,借他的“缠拿劲”来引导他的动作,这是把“圆活”练到了极致。他看向徐渊的手臂,发现对方的肩颈始终放松,没有一丝僵硬——这才是太极的“松”,他练了几十年,还是比不过。
一众国术宗师们也曾听闻这位热心“传武”的实业大亨师承已经过世的“武当剑仙”李景林和还活跃各地的自然门主杜心五时,但他们大多都认为“练武”这不过是钱权人物的一种兴趣爱好而已。毕竟,像这样的情况在武术界并不少见,很多此类人都会找一些知名的武术大师挂名,以此来抬高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而这些大师们也往往会乐意收这样的弟子,扩大影响,落到实处,毕竟双方各取所需,互利共赢。
然而,当他们亲眼看到徐渊展现出的手段时,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可能有些过于片面了。徐渊所表现出来的实力,显然并非仅仅是靠挂名就能获得的,他必定是在这两位大师的悉心教导下,真正领悟到了国术的精髓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