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兵魔”的一条腿先从恢复平静的青色光幕里退了出来,然后是整个躯干。当那布满凹痕与裂纹的巨大身躯,被十几道探照灯光柱钉在原地时,营地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被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淹没。
“……蒙队?”
“我的天……这,这简直是从废铁场里捞出来的……”
研究员小李第一个踉跄着冲上去,他看着“兵魔”胸口那几乎被捏穿的装甲,嘴唇哆嗦着,想伸手触摸又不敢:“蒙队!你还活着吗?回答我!里面……里面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驾驶舱“咔”的一声弹开,蒙展甚至没等梯子,就从几米高的地方纵身跳下。落地时他没站稳,双膝重重砸在地上,碎石硌得膝盖骨生疼。他不是受伤,是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脱感,让他连站立都成了奢望。他撑着机甲冰冷的腿部装甲,扶着几乎要炸开的额头,在一片嗡嗡的耳鸣中,用尽肺里最后一丝气力,对着围上来的人群嘶吼:
“都退后!一级戒备!把这儿给我封死!”
他喘了口粗气,指着那面平平无奇的崖壁,声音都变了调。
“重复!谁他妈也别靠近那面墙!一步都不行!”
他的声音不大,但其中蕴含的威严和劫后余生的惊悸,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看向那面崖壁的眼神里充满了未知的恐惧。警卫部队负责人立刻吼着下令,士兵们迅速拉起了几十米宽的警戒线。
蒙展没再管现场的骚动,他一把推开旁边的通讯兵,从对方怀里夺过那台功率最大的加密终端,吼得对方一个激灵:“接507所!最高序列!授权码寻巫-阿尔法-01!快!”
通讯兵被他的气势吓得手忙脚乱,几秒后,加密线路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刘主任沉稳但明显带着急切的声音。
“蒙展?我是刘振国!情况怎么样?”
“主任……”蒙展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喷出火来,“出大事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山谷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所有人都被赶回了帐篷,只有蒙展一个人,像根标枪似的戳在营地中央。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些话说出口的。
他感觉自己像个疯子,对着那台冰冷的机器,吐出了一连串荒诞不经的词汇。
“……人造太阳……倒着走的巫……生物机甲……”
每说一个词,他都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一次。
说到最后,他声音干得像砂纸在摩擦:“主任……那座白骨神殿里,睡着兵主蚩尤……还有他的,十七个兄弟。活的。”
听筒里,死寂一片。蒙展只能听到另一头,一个接一个响起的,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当他说到“兵魔,被那个叫张五郎的,徒手拆了半个小时”时,听筒里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扫到了地上。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后,刘主任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干得像是两天没喝水:“小蒙……你老实说,你脑子清醒吗?有没有可能……是对面搞的精神攻击?”
这个问题,蒙展早料到了。
“主任,”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只有麻木的疲惫,“‘兵魔’的损伤数据,出来的时候就自动上传了。数据不会骗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一百吨的合金疙瘩,在他手里跟个铁皮罐头没区别。而他,连根毛都没掉。”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蒙展甚至能听到有人在低声争论。他知道,刘主任的办公室里,此刻一定挤满了整个507所,乃至更高层的大人物。这份报告,已经不是战地报告了,这是一份足以颠覆历史的神话降临通知书。
许久,刘主任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蒙展,你做得很好。情报价值……无法估量。”
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听好。你暂时……回不来了。”
蒙展一愣:“……什么?”
“你的新任务,就是留在五郎镇。”刘主任的语气斩钉截铁,“从现在起,你不再是试飞员。你的新身份……是我们的‘信使’。是派驻到那个……‘神话世界’的,第一个官方人员。”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沟通,接触,甚至……交朋友。”刘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搞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他们的‘巫道’是什么,那个兵主……什么时候会醒。我们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看见神话的眼睛。”
“蒙展,这不再是任务,这是在……赌国运。你,就是我们押上去的第一个筹码。你……敢不敢接?”
蒙展抬头,看着那面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脊背的崖壁。背后,是一个沉睡着神魔的失落世界。
夜风吹过,他身上湿透的作战服瞬间变得冰凉刺骨。但奇异的是,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竟被一种滚烫的、疯狂的兴奋感给压了下去。
赌国运的筹码……和神魔对话的凡人。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是。”他对着听筒,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接了。”
“好。”刘主任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记住,活下来是第一原则。后方会给你最高权限的支持……去吧,我们派往神话时代的……第一位‘大使’。”
通讯切断。
蒙展放下终端,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他不再是单纯的军人或试飞员了。
他妈的。
他成了第一个要去跟祖宗辈的怪物……打交道的倒霉蛋。
一个先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