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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的晨露还挂在窗棂上时,沈砚之已将那卷《蜀汉户籍考》翻到了第三遍。案几上的油灯燃尽了最后一寸灯芯,留下半盏焦黑的灯油,像极了他昨夜反复琢磨的那组数字——章武元年的户二十万与景耀年间的户二十八万,中间隔着四十三年的光阴,却只长出八万片屋檐。

“先生在看什么?”苏临洲踏着露水进来时,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木箱,木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他将箱子放在案上,铜锁“咔嗒”一声弹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牍,每片牍上都用红绳系着枚小竹牌,牌上刻着地名。

“巴西郡的户籍残片。”沈砚之指着最上面一片木牍,“章武三年的,上面记着阆中县一户人家:户主张阿大,年三十,妻刘氏,年二十五,子狗儿,年三。到了建兴七年,同一户的记录变成‘张阿大,年三十六,妻亡,子狗儿,年九,女阿秀,年一’。”

苏临洲俯身细看,木牍边缘已被虫蛀得坑坑洼洼,“妻亡”二字的墨迹比其他字深些,像是刻上去的。他忽然想起去年在南中见到的那些傩戏面具,青面獠牙的背后,藏着多少说不清的生离死别。

“建兴六年,丞相第一次北伐,阆中是征兵重地。”沈砚之的指尖划过“张阿大”三个字,“那年冬天,街亭兵败,退兵时阆中输送的粮草在路上被魏军劫了,押运的民夫折损过半。”

木牍上没有写刘氏的死因,可沈砚之记得《三国志·后主传》里那句“冬,亮还成都,民有饥色”。他年轻时在广汉见过流民啃树皮,树皮的涩味沾在舌尖,像极了史书里那些轻飘飘的字句。

“先生在看这个。”苏临洲从箱底翻出一叠泛黄的纸卷,上面是用麻纸拓印的碑刻,“这是去年在武都郡的旧城下挖出来的《劝农碑》,建兴五年立的,上面记着‘每丁授田二十亩,岁缴粟三石’。”

沈砚之展开拓片,诸葛亮的笔迹依旧苍劲,却在“二十亩”旁有处极浅的刻痕,像是后来被人用刀刮过。他忽然想起自己任广汉太守时,曾丈量过当地的农田,最好的上等田亩产不过三石,中等田两石,下等田甚至不足一石。

“二十亩田,缴三石粟。”沈砚之的喉结动了动,“若是遇上灾年,怕是连种子都留不下。”

苏临洲忽然从袖中取出个小布包,解开时滚出几枚锈迹斑斑的五铢钱。钱边缘的轮廓已经磨平,上面的“五铢”二字模糊得几乎看不见:“这是从建兴年间的墓葬里挖出来的。先生可知,章武元年,蜀地一枚五铢钱能买半斗米,到了延熙年间,要十枚才能买一斗。”

铜钱落在案上的声响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沈砚之心上。他想起延熙十年的冬天,成都米价飞涨,百姓拿着成串的铜钱排队买米,队伍从粮仓一直排到城墙根,有人排了三天三夜,最后只换到一把糠麸。

“丞相在《诫子书》里写‘俭以养德’,可朝廷的开销却一年比一年大。”苏临洲拿起一枚五铢钱,对着晨光细看,“建兴年间,每年北伐的军费要耗去国库的七成,剩下的三成要养官吏、修宫殿,能分到百姓头上的,怕是连一成都不到。”

沈砚之没有说话,只是将那片“张阿大”的户籍木牍轻轻放回箱中。他想起建兴九年,自己作为史官随丞相出征,在祁山营中见过士兵的口粮——不过是些掺着沙子的糙米,可每个士兵都吃得格外珍惜,仿佛那是世间最好的美味。

“先生还记得陈寿吗?”苏临洲忽然问。

沈砚之点头。那位《三国志》的作者,年轻时曾在姜维军中做过主簿,后来因为直言进谏被罢官。他写的《诸葛亮传》,字字都带着敬意,却也在评语里写了“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

“陈寿的父亲曾是马谡的参军,街亭兵败后被处以髡刑。”苏临洲的声音低了些,“可他在《三国志》里,还是把诸葛亮写得如日月般光明。先生说,这是为什么?”

沈砚之望向窗外,藏经阁外的老槐树不知何时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他想起成都武侯祠的香火,无论朝代如何更迭,总有人带着酒肉去祭拜,仿佛那位逝去的丞相,还在护佑着这片土地。

“因为他知道,”沈砚之缓缓开口,“诸葛亮的北伐,从来都不只是为了开疆拓土。”

苏临洲愣住了。

“章武三年,先主在白帝城托孤时,蜀地刚经历夷陵大败,损兵折将,国库空虚。”沈砚之拿起案上的狼毫笔,在纸上画出蜀地的地图,“北有曹魏,东有孙吴,南有蛮族,蜀汉就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稍不留意就会倾覆。”

笔尖在“南中”二字上顿了顿:“丞相执政后,先平南中,再练新军,然后才敢北伐。他不是不知道耗损,只是如果不北伐,曹魏就会有足够的时间休养生息,等他们兵强马壮了,蜀汉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苏临洲忽然想起自己看过的一份曹魏户籍册,上面记载着魏国有户六十六万,口四百四十三万,是蜀汉的五倍还多。他仿佛看见千军万马从洛阳出发,踏过秦岭,踏过祁山,踏过那些蜀汉士兵用血肉筑起的防线。

“可百姓呢?”苏临洲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些像张阿大一样的百姓,他们只想安稳地种好自己的田,养活自己的孩子,难道有错吗?”

沈砚之放下笔,墨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位曾在刘璋手下做过县令的老人,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仓廪实,衣食足”。可在那个乱世,这样简单的愿望,却成了最奢侈的奢求。

“没错。”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可历史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就像这户籍册上的名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欢离合,可当他们被写进史书,就成了冷冰冰的数字。”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照在那些木牍和拓片上,仿佛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边。沈砚之忽然发现,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其实藏着无数鲜活的生命——张阿大失去的妻子,刘禅宫里的歌舞,姜维营中的号角,还有谯周在朝堂上的叹息。

“苏大人,”沈砚之拿起那卷《蜀汉户籍考》,“我们或许该去阆中看看。”

苏临洲眼睛一亮:“去看张阿大的后人?”

“不止。”沈砚之笑了笑,“去看看那些户籍册上没有写的故事。”

苏临洲立刻起身,将那些木牍和拓片小心翼翼地收好。他忽然觉得,自己和沈砚之就像两个寻宝人,在历史的尘埃里寻找那些被遗忘的珍珠。而那些珍珠,或许正是解开蜀汉灭亡之谜的关键。

“什么时候出发?”苏临洲问。

“明日一早。”沈砚之望着窗外的阳光,“趁天还没热起来,路还好走些。”

苏临洲点点头,转身准备去安排行程。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先生,您说张阿大的儿子狗儿,后来怎么样了?”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说:“或许,在某次北伐的队伍里,或许,在阆中的田埂上。”

苏临洲笑了笑,转身走出了藏经阁。晨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又响了起来,像是在为他们即将开始的旅程送行。

沈砚之拿起那片“张阿大”的户籍木牍,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他仿佛看见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在田埂上挥汗如雨,他的妻子在灶台前忙碌,孩子在田埂上追逐嬉戏。可转眼间,战火纷飞,妻离子散,只留下这片冰冷的木牍,诉说着曾经的岁月。

“放心吧,”沈砚之轻声说,“我们会记住你的故事。”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木牍上,那些模糊的字迹仿佛变得清晰起来。沈砚之知道,他和苏临洲的旅程才刚刚开始,而前方,还有更多的秘密等着他们去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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