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被秀莲婶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指尖在水里轻轻划了划,冰凉的溪水漫过指缝,带着水底细沙的粗糙感,才稍稍压下心头的局促。
他赶紧找话缓解尴尬,声音比平时放得轻了些。
“这天实在太热,晌午头跟着大伙挖了半天水渠,太阳晒得头皮都发麻,身上黏得像裹了层浆糊,就想着来这泡会儿水,能凉快些。”
说着,他还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指尖蹭过皮肤,带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坑水不深,刚到林默的腰,水底铺着细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映出点点碎金,随着水波晃啊晃的,倒有几分惬意。
秀莲婶这才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坑边的野草上,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袖子早被汗水浸透,擦过皮肤时,留下一道淡淡的湿痕。
“可不是嘛,下午的日头毒得很,我就采了会儿野菜,后背都湿透了,黏糊糊的贴在身上,跟穿了层湿棉袄似的,真不舒服。”
她说话时,还下意识地拽了拽后襟,想让衣服离皮肤远些,却只扯出几道褶皱。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岸边,坑中的水静静淌着,偶尔有小鱼从石缝里游出来,尾巴一摆,又钻进深处不见了。
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腥气,吹得头顶的树枝沙沙响,叶片互相摩擦,反倒让这处角落显得更安静了,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林默盯着水面上的碎光,脑子一热,鬼使神差地就说了句:“婶要是不介意,也下来泡会儿吧,水不凉,温乎乎的,刚好解乏。”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懵了,眼睛瞪了瞪,心里直想给自己嘴巴一巴掌。
这话听着也太冒失了,秀莲婶比他大不少,又是长辈,哪能随便邀请人家下水。
他赶紧补充道:“这地方偏,没人来,泡一会儿能舒服不少,不然顶着日头回去,怕是要中暑。”
秀莲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土的裤脚,又瞥了眼坑里的水,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她确实热得难受,脚底被晒得发烫,后背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淌,黏得人心里发慌。
可当着晚辈的面下水,总觉得有些不妥。
但看着林默真诚的眼神,又想到这地方确实偏僻,不会有人撞见,便咬了咬唇,小声应道:“那……那行吧,这天确实热得难受,泡会儿也能舒服点。”
林默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秀莲婶真会答应,随即松了口气,赶紧往坑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这边水浅,踩着稳当。”
他说着,还弯腰用手拨了拨水面,溅起几滴水花,落在胳膊上,带来一阵清凉。
秀莲婶放下心来,走到坑边,先蹲下身,用手探了探水温。
指尖刚碰到水,就感觉到一股温凉的触感,不冷不热,刚好驱散身上的燥热。
她慢慢脱下脚上的布鞋,露出沾着泥土的袜子,又把裤腿往上挽了挽,露出纤细的脚踝,才小心翼翼地往水里走。
她走得很慢,手还扶着旁边的石头,直到水没过小腿,才停下脚步,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放松的神情。
林默看着她拘谨的样子,忽然开口:“婶,别穿衣裳下水,等下湿了贴在身上更难受,还容易弄脏。”
他说的是实话,粗布衣裳吸了水,沉甸甸的,贴在身上不仅不舒服,还容易磨得皮肤疼,而且水里的泥沙沾在衣服上,回去还得费力搓洗。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像在提醒家人,却也让秀莲婶的动作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地攥了攥衣角。
但她也知道林默说的是实情,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过身,背对着林默,快速褪去了外衣,只留下贴身的小衣,然后才慢慢走进水里,直到水没过腰际。
清凉的触感瞬间包裹住身体,驱散了浑身的燥热,她舒服地眯起眼睛,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只是和林默离得这么近,还是让她有些尴尬,手不自觉地往身前挡了挡,指尖攥着衣角,微微用力。
林默也没说话,识趣地转过头,低头看着水里的碎土和游动的小鱼,手指无意识地在水底划着圈,搅起细小的漩涡。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的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水面的碎金晃得人眼睛发花。
气氛又变得有些僵,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微妙的平静。
天气确实凉快了不少,溪水漫过身体,带走了浑身的燥热,像吃了冰镇的酸梅汤一样,从里到外透着爽。
林默靠在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后脑勺抵着石头,闭上眼睛,感受着水流轻轻漫过皮肤,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他心里忍不住琢磨,要是有冰镇的啤酒就好了,两个人坐在水边,喝点小酒,再来点腌黄瓜、酱萝卜当下酒菜,吹着风,聊着天,那不就得劲了?
只可惜现在是在山里,条件简陋,别说冰镇啤酒,就连普通的米酒都喝不上。
能有这么一处清凉的水坑泡着,不用被那毒太阳折磨,已经算是难得的享受了。
他睁开眼,看着水面上的碎光,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的局促渐渐散去,只剩下此刻的惬意。
之后的事,没人再多说。
水面的碎金渐渐被搅动的水波打散,坑水从清澈变得浑浊,带着水底的泥沙和草屑,却没人在意。
只有树上的鸟鸣依旧清脆,一声声,带着山野的灵动,混着水流轻轻流淌的声音,在安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为这处角落的静谧伴奏。
这一刻,林默忽然觉得,要是用什么来比喻他和秀莲婶的关系。
俞伯牙和钟子期是高山流水觅知音,讲究的是精神上的契合;而他和秀莲婶,更像是管鲍之交,彼此知根知底,互相体谅,不需要太多客套,却能在困境中互相扶持。
就像现在,不用多说什么,只是并肩泡在水里,就能感受到彼此的放松和信任。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太阳渐渐西斜,光线没那么刺眼了,水面也变得平静下来。
林默低头,伸手轻轻摸了摸秀莲婶的头发。
她的头发被水打湿,贴在脸颊和颈后,带着水珠,凉丝丝的。
他语气很稳,带着几分认真:
“婉儿那边你不用怕,她心思细,知道咱们都是苦过来的,不是有意逾矩,不会介意的。就是虎妞……我觉得还是跟她说明白好,这丫头性子直,藏不住事,瞒着反而容易让她多想,生出误会。”
他心里也在琢磨,怎么跟虎妞说才能不让她难受。
虎妞是秀莲婶的女儿,性子像男孩子一样,直来直去,眼里揉不得沙子。
得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她好好解释,让她明白这只是长辈和晚辈之间的互相体谅,没别的意思。
秀莲婶抬起头,看着林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坦诚和顾虑,让她心里一暖。
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点坚定:
“还是我去跟她说吧,虎妞这丫头从小就听我的话,我跟她好好说,把话说透,她能明白的。”
她知道虎妞的脾气,认死理,但也孝顺,只要她把前因后果讲清楚,说明白只是为了解暑,没别的心思,虎妞肯定能理解。
要是让林默去说,反倒容易让女儿觉得林默是在为自己辩解,更容易生闷气。
林默看着她笃定的神情,心里松了口气,原本还在担心怎么跟虎妞开口,现在秀莲婶愿意去说,倒是省了不少事,也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误会。
“那就麻烦婶了,要是虎妞有啥不乐意的,咱们再一起跟她解释,总能说通的。”
他说话时,语气里带着感激,还有几分轻松,解决了心里的一桩顾虑,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秀莲婶点了点头,往他身边靠了靠,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心里的担心少了些,多了点踏实。
水里的凉意和身边的暖意交织在一起,让她觉得格外安心,仿佛这些日子的奔波和疲惫,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现在总算除了两个小姨子外,谷里的人,对林默来说,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