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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 他立刻回应,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生命,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跨越生死的承诺,“一直都在。以后…也永远都在。”

夜色无声地包裹着这对相拥的人影。爱意在绝望的废墟上破土而出,带着荆棘的刺痛,却也带着足以焚毁一切诅咒的炽热。前路依然布满荆棘,断情符的诅咒如同悬顶之剑,血仇的阴影仍未散去。但此刻,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他们紧紧相拥,用彼此的体温和心跳,对抗着整个世界的冰冷与不公。两颗伤痕累累的心,在疼痛与爱意的交织中,第一次如此紧密地、毫无保留地,贴在了一起……

一夜无事,来到第二天,林府大摆宴席款待众人,也是为众人送行。

林府的正厅,今夜灯火煌煌,亮如白昼。八盏巨大的琉璃宫灯高悬梁下,柔和的光晕洒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映照着雕梁画栋的繁复纹饰,将整个厅堂烘托得富丽堂皇又不失世家底蕴。空气中弥漫着佳肴美酒的馥郁香气,混合着庭院里特意搬来的晚香玉清甜气息,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府邸上空的忧思。

一张硕大的紫檀木圆桌置于厅中,其上铺着锦绣桌帷,琳琅满目的菜肴色香味俱佳,宛如一幅流动的盛宴图:清蒸鲥鱼银鳞闪烁、水晶肴肉剔透晶莹、蟹粉狮子头色泽金黄、碧螺虾仁青翠欲滴,更有各色时令山珍、精巧点心,无不彰显着林府的待客之道与对儿子即将远行的不舍之情。

林老爷端坐主位,一身深紫暗纹锦袍,气度沉稳,眉宇间虽仍有挥之不去的忧色,但此刻更多的是作为一家之主待客的雍容与对儿子的期许。林夫人坐在他身侧,一身宝蓝织金对襟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点翠步摇,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只是眼尾微微泛红,目光时不时的落在儿子无涯身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牵挂。

晟竹道长坐于客席首位,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在满室华彩中显得格外素净超然。他神色平和,举杯向林老爷夫妇致意,举止间自有方外之人的清逸气度。

南烟坐在无涯对面,一身月白衣裙,清冷如霜,在喧嚣宴席中自成一片静谧天地,她动作优雅,细嚼慢咽,只是偶尔抬眸时,目光与无涯短暂相接,两人眼底都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复杂情愫,随即又迅速分开。

明紫和花晨子则挨着坐在一起,明紫看着满桌珍馐,眼睛发亮,但碍于场合,努力维持着正襟危坐,只是喉咙不时悄悄滚动一下;花晨子则乖巧地为众人布菜添茶,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灵动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厅中的陈设。

“晟竹大师、南烟姑娘、明紫姑娘,花晨小道长,”林老爷端起面前温润如玉的白瓷酒杯,声音洪亮而诚挚。

“今日略备薄酒,一则为诸位接风洗尘,二则…也是为诸位壮行!犬子无涯,年少气盛,此番能随道长与诸位同道远行,增长见闻,历练心性,实乃他之幸事,亦是我林家之荣幸!这一杯,老夫代林家上下,敬诸位一路照拂之情!”说罢,仰头饮尽。

晟竹道长含笑举杯:“林老爷、夫人盛情,贫道与这几个小友铭感五内。无涯小友心性质朴,天赋上佳,一路行来,已见长足进益。此行虽艰险,亦是机缘,贫道定当竭尽所能。”他话语温润,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让林老爷夫妇脸上的忧色稍霁。众人纷纷举杯相和。

席间气氛渐渐活络。林夫人殷切地为晟竹道长布菜,又不住地叮嘱无涯:“儿啊,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定要听道长的话,万事小心为上!冷了记得添衣,饿了更要按时吃饭…”她絮絮叨叨,眼中水光盈盈,那份深沉的母爱几乎要溢出眼眶。

“娘,孩儿知道了,您放心。”无涯低声应着,心头酸涩,也为母亲夹了一块她素日爱吃的清炖鸽肉。

林老爷则与晟竹道长谈论起沿途风物、道教历史,言语间不乏对道长见识渊博的钦佩。明紫终于忍不住美食诱惑,在花晨子悄悄递过来的眼神鼓励下,开始大快朵颐,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惹得花晨子掩嘴轻笑。南烟安静地听着,偶尔与花晨子低声交谈几句。

忽然,门外传来仆人的哭声,众人的谈话被打断,林老爷高声喝问:“谁在院子里哭泣,成何体统!”只见一个仆人抱着一只猫站在门外,哭着说:“老爷,是小花死了!”

“哦,难怪!”林老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点失落。

无涯赶忙给大家解释,这只猫二十年前就来到林府,非常乖巧,林家一直养着他,今年已经二十岁了,林府上下都非常喜欢小花。

此时,晟竹道长起身,来到仆人面前,说:“这个小家伙已经陪了你们二十年了,你们都不要过分悲伤,否则会影响它转世。你这样吧……”只见道长掏出一张黄表纸,画了一个符交给仆人,告诉她把小猫埋在院中的哪个树下……

仆人点点头,照着道长的安排去埋葬小猫了。

林老夫人不解的问:“道长,这么做是为什么?”

道长说:“这个小家伙与林府缘分还未尽,还有一世缘分,它转世还会回到林府的……”

众人纷纷佩服道长,给道长敬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夫人忽然离席片刻,亲自端着一个精致的青花缠枝莲纹盖碗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无涯面前。

“娘,这是…”无涯有些不解。

林夫人揭开碗盖,一股清甜温润的香气袅袅升起。碗中是晶莹剔透、点缀着点点金黄桂花的羹汤,隐约可见炖得软糯的银耳和几颗饱满的红枣。

“这是娘亲手熬的金丝蜜枣羹,用的是后园老桂树上新摘的花,还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蜜枣。”林夫人声音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喝了吧,暖身…也暖暖心。出门在外,别忘了家里的味道,别忘了…爹娘在等你。”

这看似寻常的一碗羹,瞬间击中了无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接过汤匙,舀起一勺,那温热的、熟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仿佛带着母亲掌心的温度,一直暖到了四肢百骸。他低下头,掩饰着瞬间泛红的眼眶,哑声道:“谢谢娘…真好喝。”

这一幕,让席间众人都安静了下来。花晨子眼圈微红,明紫也停下了咀嚼,南烟看着无涯微微颤抖的肩背和那碗承载着沉甸甸母爱的羹汤,清冷的眸中也掠过一丝动容。晟竹道长静静看着,眼中流露出理解与慈悲。

夜色渐深,晟竹道长站起身,说道:“林老爷、夫人,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宴席终有散时,我们就不再打搅,告辞了!”

林府的灯火却格外温暖。离别的愁绪被一种更深沉的理解与责任所包裹。无涯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背负的不仅是同伴的信任和南烟的使命,还有父母那沉甸甸的、带着无尽担忧却最终选择放手的爱。前路或许更加艰险,但心中的信念,也前所未有的坚定。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轻轻笼罩着林府高耸的飞檐和庭院中苍翠的古树。短暂的温馨团聚后,分别的时刻终究来临。

府门外,马车早已备好,辕马在灯笼光下喷着白气。林老爷负手而立,身形依旧挺拔,但一夜之间,鬓角似乎又添了几缕风霜。他深深地看着儿子,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叮嘱:“万事…小心。”

林夫人则紧紧攥着无涯的手,泪水无声滑落,一遍遍地替他整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襟,仿佛要将儿子的模样刻进心里,声音哽咽:“早去…早回…娘…日日为你焚香祈福…”

“爹,娘,保重身体!孩儿定会平安归来!”无涯再次跪地叩首,声音坚定。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然泛红。

晟竹道长对林家夫妇郑重稽首:“二位放心,贫道在,无涯在。”南烟、明紫、花晨子也纷纷行礼辞别。

马车辚辚,驶离了熟悉的街巷,驶离了父母含泪凝望的目光,再次汇入通往未知远方的道路。无涯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府门,以及门前父母那殷切又担忧的身影,毅然转身,踏上了马车。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默。无涯靠着车壁,闭着眼,感受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震动,心中翻涌着离愁与决意。

车帘放下,隔绝了家的温暖灯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声响,载着他们驶入更深沉的夜色,也驶向那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寻找五岳真形图的漫漫长路。车厢内,无涯仿佛还能闻到指尖残留的、那碗金丝蜜枣羹的淡淡甜香,那是家的烙印,也是他必须归来的、最深的羁绊。

花晨子悄悄递给他一方干净的素帕,小声道:“无涯,伯父伯母…很疼你。”

无涯睁开眼,接过帕子,低低“嗯”了一声,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轻声道:“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他们失望。”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坚毅,看向前方蜿蜒的道路,也看向并肩而坐的同伴们。

守护之路,道阻且长。而这一次,他的步伐,因那份被理解和托付的爱,而变得更加沉稳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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